初次相遇
长安的风裹着最后一缕杏花的香，懒洋洋地拂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日头偏西，金红的光斜斜地泼在醉仙楼的雕花木窗上，映得窗棂上那幅“太白醉酒”的木雕，都像是浸了蜜似的，暖融融的。
醉仙楼是长安城里颇有名气的酒肆，往来多是文人墨客、赶考士子，也有不少穿官服的人，忙里偷闲，来此沽一壶酒，听一段坊间的小调。楼里的粉壁，更是一绝——往来的才子们，兴之所至，便会挥毫题诗，久而久之，那面墙竟成了长安城里一道别致的风景，引得不少人专程来此，就着酒香读诗。
酉时刚过，一个身着藏青色官袍的男子，缓步踏上了醉仙楼的台阶。
来人是韩愈。
年届三十八的他，刚从史馆出来。案牍上堆积如山的文稿，耗去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脖颈间泛着酸，眼底也带着几分倦意。他身形颀长，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绺山羊须，眼神却格外锐利，仿佛能穿透这满室的喧嚣，直抵人心。自贞元八年登第以来，他在官场几番沉浮，一腔匡世济民的抱负，大半都倾注在了笔端，那篇《师说》早已名满京华，可仕途之路，依旧坎坷。
“韩大人，里边请！”小二眼尖，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常来的熟客，连忙迎上前，引着他往二楼临窗的雅座去。
韩愈微微颔首，脚步未停，目光却被一楼大堂那面粉壁吸引了去。
那面墙前，正围了一圈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有人发出几声赞叹。人群中央，一个身着素色襕衫的年轻男子，正握着一支紫毫笔，在粉壁上挥毫泼墨。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手腕轻转间，墨迹便如流水般淌在素白的墙壁上，清隽挺拔，自有风骨。
韩愈的脚步顿住了。
他素来关注文坛后进，也听过不少关于白居易的传闻——这个元和元年的新科进士，凭着一首《离离原上草》得到顾况赏识，又以一阕《忆江南》在曲江宴上舌战群儒，诗名早已传遍长安。只是他素来忙，竟从未与这后生见过面。
“大人，您先入座？”小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韩愈摆了摆手，迈步朝粉壁走去，袖口的官带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他挤过人群，站到了那面墙前，目光落在了那方刚落成的诗笺上。
字迹尚带着墨汁的湿润，一行行诗句，像是带着江南的水汽，扑面而来：“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的雕琢，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写着一个烧炭老翁的辛酸。字句间，满是沉甸甸的悲悯，像是一把钝刀，轻轻割着人心。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认出了韩愈，纷纷拱手行礼。
“见过韩大人！”
“韩大人何时来的？”
白居易搁下笔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来。他早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只是方才沉浸在诗境里，未曾分心。此刻抬眼，便撞进了一双锐利而温和的眸子里。面前的男子，官袍素雅，面容清癯，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却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心头一跳，连忙拱手：“晚生白居易，见过韩大人。”
韩愈没有应声，目光依旧落在那首《卖炭翁》上。他细细品读着每一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颌下的胡须。从“伐薪烧炭南山中”的起笔，到“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的收束，短短数十句，竟将一个底层百姓的苦难写得入木三分。这般笔触，这般情怀，在如今的文坛，实在难得。
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写的那些讽喻文，想起了“文以载道”的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眼前这个后生，竟与自己的理念不谋而合。
良久，韩愈才收回目光，看向白居易，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便是白居易？”
“正是晚生。”白居易垂首答道，心头却有些忐忑。他素来敬佩韩愈的才学与人品，也读过他的《师说》《进学解》，每一篇都让他心生折服。只是今日这般仓促相见，他不知这位文坛前辈，会如何评价自己的诗作。
“这《卖炭翁》，是你写的？”韩愈指了指粉壁上的诗句。
“是。”白居易点头，语气诚恳，“晚生昨日在东市，见一老翁冒雪卖炭，被宦官强买强卖，心中不忍，便写下了这首诗。”
韩愈眼中的赞许更浓了。他抬眼看向白居易，见这后生虽衣着朴素，却眼神澄澈，眉宇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与赤诚，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那时的他，也是这般，见不得民间疾苦，恨不得以笔为剑，刺破这世间的不公。
“好一个‘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韩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皆是血泪。只是，你这般写，就不怕得罪那些权贵？”
白居易抬起头，目光坚定：“晚生以为，诗者，当为百姓立言。若只知吟风弄月，避重就轻，那写诗何用？”
这话，竟像是说到了韩愈的心坎里。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驱散了眉宇间的倦意：“说得好！说得好！‘为百姓立言’，这话，老夫喜欢！”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白居易的肩膀，目光落在粉壁上的诗句，又道：“乐天此诗，倒是像把《诗经》揉碎了拌进长安城的市井话里。”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满是赞许。
《诗经》三百篇，多半是采自民间的歌谣，质朴真切，直击人心。白居易的这首《卖炭翁》，正是继承了《诗经》的风雅，又融入了长安市井的烟火气，通俗易懂，却意蕴深远。
白居易一怔，随即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韩大人过奖了。晚生不过是有感而发，不敢与《诗经》相提并论。”
“你不必过谦。”韩愈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朗声道，“如今的文坛，多的是无病呻吟的靡靡之音，多的是堆砌辞藻的空洞之作。能写出这般有筋骨、有温度的诗，难能可贵！”
这番话，说得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方才那些还在纠结诗句格律的文士，此刻看向《卖炭翁》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佩。
韩愈转头看向白居易，眼底带着几分暖意：“老夫刚从史馆出来，正觉疲惫。今日得见你这首诗，倒是比喝了一壶陈年佳酿还要痛快。走，陪老夫喝几杯。”
“晚生遵命。”白居易欣然应允，眼底泛起光亮。
小二早已机灵地收拾好了二楼的雅座，摆上了一坛杏花村，几碟精致的小菜——酱牛肉、花生米、茴香豆，都是韩愈平日里爱吃的。
两人相对而坐，韩愈亲自为白居易斟了一杯酒：“尝尝。这酒，烈得很，却最是解乏。”
白居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人浑身发热，却也让人心头的那点忐忑，尽数消散。
“你这诗，写得好。”韩愈放下酒杯，语气郑重，“‘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这是老夫一直以来的主张。你能践行此道，实属难得。”
白居易心中一动，连忙拱手：“晚生正是受了大人文章的启发，才敢提笔写这些民间疾苦。您的《师说》，晚生读了不下百遍，每一次读，都有新的感悟。”
韩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这一生，倡导古文运动，主张文以载道，却也时常感到孤独。如今见这个后生，竟与自己志同道合，不由得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你可知，写这样的诗，会得罪不少人？”韩愈看着他，语气严肃，“那些宦官权贵，可不会喜欢你笔下的字字句句。”
“晚生知道。”白居易点头，眼神却依旧坚定，“只是，若为了仕途顺遂，便缄口不言，那我寒窗苦读数十载，又有何意义？”
“好！好一个‘有何意义’！”韩愈又笑了起来，拿起酒壶，再次为他斟满，“老夫没看错人！你这后生，有风骨，有担当！”
两人推杯换盏，越聊越投机。从诗文之道，聊到民生疾苦；从官场沉浮，聊到家国抱负。韩愈谈着自己早年被贬阳山的经历，谈着“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的抱负；白居易说着自己江南的故土，说着那些在市井间看到的悲欢离合。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醉仙楼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喧嚣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没有打扰到雅座上的两人。
白居易望着眼前的韩愈，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他素来知道，自己的诗风，与那些崇尚格律的文人不同，也时常受到质疑。可今日，在这位文坛前辈的身上，他看到了知音，看到了同路人。
“老夫看你这诗，通俗易懂，却又字字珠玑。”韩愈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楼下的车水马龙，“这样的诗，才能真正走进百姓心里。那些只懂咬文嚼字的酸腐文人，是写不出来的。”
“晚生只是觉得，诗不该是文人的专属。”白居易道，“若是写出来的诗，百姓看不懂，那便失去了诗的意义。”
“说得好！”韩愈拍案叫绝，“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若连心都不诚，写出来的诗，不过是些文字堆砌罢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醉仙楼里点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暖融融的。
韩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老夫该回府了。”
白居易连忙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醉仙楼的门口，韩愈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期许：“乐天，你我今日一见如故。日后若有闲暇，便来老夫府上坐坐。老夫那里，有不少藏书，你若喜欢，尽可以拿去读。”
“晚生多谢大人厚爱！”白居易深深一揖，眼底满是感激。
韩愈摆了摆手，转身踏上了青石板路。藏青色的官袍，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白居易站在门口，望着那背影，久久未曾离去。晚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意。
他想起了韩愈那句“把《诗经》揉碎了拌进长安城的市井话里”，想起了两人席间的畅谈，想起了那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握过笔，也握过锄头；写过江南的风月，也写过长安的疾苦。
此刻，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暮色渐浓，朱雀大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照亮了往来的车马行人。醉仙楼的粉壁上，那首《卖炭翁》的墨迹，早已干透。
而白居易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个暮春的傍晚，在醉仙楼的粉壁前，他与韩愈的相遇，不仅是两个文人的惺惺相惜，更是两种文心的碰撞与传承。
长安的风，依旧带着杏花的余香，拂过青石板路，拂过醉仙楼的雕花木窗，也拂过白居易那颗年轻而炽热的心。
诗骨初成，文心不灭。
这长安的夜，正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