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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青梅老,长恨歌里忆湘灵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长恨歌》这首诗一写出来便已经广为传播开来,就连后来的皇帝唐宣宗李忱也曾经写下过这样一句诗应和:“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诵琵琶篇”。由此可以看出,《长恨歌》所产生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不仅如此,那个时候甚至还有一些歌姬因为能够背诵《长恨歌》而感到非常自豪,并以此作为炫耀自己才艺的资本。由于人们争相传抄《长恨歌》,出现了洛阳和长安的纸价大涨。

对于白居易为何能够创作出如此经典之作——《长恨歌》一事,许多人都持有不同的看法。有些人觉得他肯定为此付出了大量的心血、耗费了相当多的精力;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真正促使白居易完成这部伟大作品的原因恰恰在于他内心深处那份真挚情感的自然流露。

这得从白居易爱情故事讲起。

唐德宗贞元六年,暮春。

符离城外的汴水,绿得像一匹被春风熨烫过的锦缎。岸边的柳絮漫天飞舞,沾在少年的青衫上,沾在少女的发梢上,也沾在那支横斜的柳笛上。

十九岁的白居易,正坐在一棵老柳树下,手里捧着一卷《诗经》。他生得眉目清朗,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与锐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远处的篱笆院。

院里,有个穿浅碧色布裙的少女,正蹲在井边浣纱。她的身影纤细,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腰际,辫梢系着一根红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皮肤白得像瓷,一双眼睛,亮得像汴水的波。

这是湘灵。

是住在隔壁的邻家女,比他小两岁。

白居易搬来符离已有半年,每日清晨,总能听到湘灵在院里唱歌;每日黄昏,总能看到她浣纱的身影。他见过她摘槐花时踮脚的模样,见过她喂鸡时温柔的模样,也见过她对着流浪的小猫,偷偷塞饼子的模样。

他觉得,这世间最美的诗句,也写不出湘灵的半分灵动。

今日,他终于鼓起勇气,放下书卷,走到了篱笆院外。

“湘灵姑娘。”

少女闻声,猛地回过头来。她的脸颊微红,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洗完的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像受惊的小鹿。

“白……白公子。”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汴水的潺潺水声。

白居易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支亲手雕琢的柳笛,递了过去:“我看你喜欢听笛,这个,送你。”

湘灵的眼睛更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柳笛,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那支柳笛,轻声道:“谢谢白公子。”

柳枝在风中摇曳,柳絮落在两人的肩头。汴水悠悠,远处传来牧童的短笛,悠扬婉转。

自那天以后,汴水河畔就经常能看到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影。一个是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诗人白居易,另一个则是温婉可人、清丽脱俗的湘灵姑娘。

每当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形成一幅美丽动人的画卷之时,白居易总会带着湘灵来到这里散步聊天。他们并肩而行,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

白居易会耐心地教导湘灵如何欣赏诗词之美,并亲自示范给她看怎样写诗抒情表意;而湘灵也十分聪慧好学,很快就能领悟到其中的奥妙和精髓所在。不仅如此呢,白居易还手把手地教会了湘灵如何书写属于她自己独一无二的名字哦!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湘灵写出的字迹有些歪七扭八、参差不齐,但那模样恰似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惹人怜爱至极——白居易自然也是将这些“小作品”视作无价之宝般珍藏起来啦~

平日里,湘灵更是对白居易关怀备至:她会默默地为其缝补衣物,让他时刻保持整洁得体;又或者提前备好一整套崭新且洁净无比的文房四宝供他使用;若是碰上白居易埋头苦读直至夜深人静之际,湘灵亦会蹑手蹑脚地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以解乏充饥……

他们一起在槐树下听蝉鸣,一起在汴水边捉萤火虫,一起在月下,听他唱那些缠绵的诗句。

“湘灵,你看。”一个夏夜,白居易指着天边的银河,轻声道,“牛郎织女,每年七夕才能相见。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湘灵靠在他的肩头,手里攥着那支柳笛,声音软软的:“嗯,一直在一起。”

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柔得像一汪水。白居易低头,看着她鬓边的红绳,看着她眼中的星光,忽然觉得,这便是人间最圆满的光景。

他提笔,写下了一首《邻女》: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莲。

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诗成之日,他念给湘灵听。湘灵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轻轻捶了他一下:“白公子又取笑我。”

白居易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写的,是实话。”

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光。没有门第之见,没有世俗纷扰,只有汴水的碧波,只有柳笛的悠扬,只有两颗紧紧相依的心。

这样的日子,过了八年。

贞元十四年,秋。

秋风卷着落叶,落在汴水的波上,也落在白居易的心头。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

八年时光,他从青涩少年,长成了挺拔青年。湘灵也从十五岁的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他们的情意,愈发深厚,早已认定了彼此。

可现实,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猝不及防地,划破了他们的美梦。

白居易的父亲早逝,家中生计日渐艰难。他是长子,肩上扛着养家的重担。长安的科举,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必须离开符离,离开湘灵。

临行前夜,汴水岸边,秋风萧瑟。

白居易握着湘灵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湘灵,等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等我金榜题名,回来娶你。”

湘灵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没有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帕,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在水中相依。

“白公子,这个,你带着。”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等你,一直等你。”

白居易接过绣帕,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他的整个世界。他看着湘灵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如刀绞。他想告诉她,他舍不得她,想告诉她,没有她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等我,等我回来。”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白居易便踏上了征途。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马车辘辘,渐行渐远。符离的轮廓,渐渐模糊。他掀起车帘,望着那片熟悉的土地,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绣帕上的鸳鸯,被泪水浸湿,晕开了一片淡淡的痕。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白居易在长安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他住在破旧的客栈里,每日啃着冷硬的馒头,在油灯下苦读。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拿出那方绣帕,看着那对鸳鸯,想起湘灵的模样,想起汴水的碧波,想起柳笛的悠扬。

思念,像疯长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日夜不休。

他提笔,写下《寄湘灵》:

“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

他又写下《寒闺夜》:

“夜半衾裯冷,孤眠懒未能。

笼香销尽火,巾泪滴成冰。

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

每一个字,都浸着他的思念,他的孤独,他的牵挂。

他不知道,远在符离的湘灵,是否也在凭栏远望,是否也在为他流泪。

他只知道,他必须努力,必须成功。

为了他的抱负,更为了他的湘灵。

贞元十六年,白居易终于考中进士。曲江宴上,他看着满座的新贵,却只想将这份荣耀,分享给那个在符离等他的姑娘。

贞元二十年,白居易被任命为校书郎。

终于,他有了官职,有了俸禄,有了底气。

他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归乡的路。

马车辘辘,驶向符离。他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喜悦。他想象着湘灵看到他时的模样,想象着他们成婚的场景,想象着他们相守一生的光景。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聘礼。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不是湘灵的笑容,而是母亲冰冷的目光。

“你想娶湘灵?”母亲坐在堂上,语气严厉,“绝无可能!”

白居易愣住了:“母亲,为何?我与湘灵,情投意合……”

“情投意合?”母亲冷笑一声,“她不过是一介布衣女子,毫无门第可言!你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当娶世家之女,方能助你仕途!湘灵,配不上你!”

“门第?”白居易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母亲,我与湘灵青梅竹马,八年情意,岂是门第二字可以衡量的?”

“我不管你们有多少年的情谊!”母亲的态度,坚决如铁,“此事,我绝不答应!你若执意娶她,便从此,不是我白家的儿子!”

母亲的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了白居易的心脏。

他看着母亲决绝的脸,看着周围族人劝阻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说一不二。

他更知道,在这个讲究门第的时代,他的反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踉跄着,冲出了家门,冲向了那片熟悉的篱笆院。

湘灵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浅碧色的布裙,辫梢的红绳,依旧鲜艳。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早已知道了结果。

“白公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白居易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化作了无声的哽咽。他想告诉她,他努力了,他抗争了,可他失败了。他想告诉她,他对不起她,对不起他们八年的情意,对不起那句“等我回来娶你”的诺言。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强忍着悲伤的模样。

秋风卷着落叶,落在他们的肩头。汴水悠悠,依旧东流,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良久,白居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湘灵,我……”

湘灵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她从袖中,取出那支柳笛。柳笛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白公子,这个,还给你。”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前程似锦,不必再记挂我了。”

白居易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看着那支柳笛,看着湘灵决绝的眼神,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知道,他们之间,完了。

被门第拆散的鸳鸯,再也回不到水中相依。

他接过柳笛,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湘灵转身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进篱笆院,看着那扇木门,缓缓关上。

门内,是她的余生。

门外,是他的遗憾。

白居易站在原地,久久未曾离去。秋风萧瑟,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凉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门内的湘灵,是否也在泪流满面。

他只知道,从此,汴水岸边,再也没有两道相依的身影。

回到长安后,白居易大病一场。

病愈后,他提笔,写下了一首《潜别离》: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潜别离,暗相思。

八个字,道尽了他的无奈,他的痛苦,他的绝望。

他将那方绣帕,那支柳笛,小心翼翼地收在书箧的最深处。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他错了。

湘灵的影子,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从未拔去过。

后来,他娶了世家之女杨氏。杨氏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他们相敬如宾,却始终,少了一份刻骨铭心的情意。

后来,他写下了《长恨歌》。

当他写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笔尖微微颤抖。他想起的,不仅是玄宗与杨贵妃的悲剧,更是他与湘灵的遗憾。

那份被门第拆散的青梅竹马,那份潜别离的暗相思,成了他一生的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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