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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当涂秋风客李白遗诗稿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46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上元二年的深秋,当涂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意,卷着岸边的荻花,吹得人衣袂翻飞。李白牵着那匹瘦马,缓步走在城外的小道上,身后的敬亭山早已隐没在云雾里,而眼前的当涂城,炊烟袅袅,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他离开敬亭山后,一路南下,没有再去洞庭,也没有赴江南的邀约,只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回到了这处他曾隐居过的地方。这些年,他漂泊江湖,从长安到夜郎,从洞庭到浔阳,走过的路能绕着大唐的疆土画一个圈,可双脚落地时,却总觉得无处是家。如今再踏上当涂的土地,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路边的野草沾着晨露,鬓边的白发被秋风撩起,他抬手拂了拂,指尖触到的发丝粗粝而稀疏,这才惊觉,自己竟是真的老了。

不再是那个“仰天大笑出门去”的狂生,不再是那个仗剑纵马、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他的腰杆不再挺直,握着马鞭的手微微颤抖,连咳嗽都带着几分滞涩。瘦马也老了,走几步便要打个响鼻,蹄子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应和着他心底的叹息。

走到城郊的茅屋前,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童的朗朗读书声,还有一个男子温和的教导声。李白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松开牵马的缰绳,让瘦马去啃食路边的青草,自己则放轻脚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院子里的枣树下,晒着几捆刚收的稻草,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青年正握着一个稚童的手,在一块平滑的木板上写字。青年身形瘦削,眉眼间竟与他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儿子李伯禽。而那个被抱在膝头的稚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小脸圆圆的,脸颊上沾着一点墨汁,正歪着头,跟着青年一字一句地念:“春施千担肥,秋收万担粮。”

稚童的声音清脆,像枝头的鸟鸣,又像山间的清泉,在这秋日的庭院里,漾起一圈圈暖意。李白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这般被父亲抱在膝头,读的却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时的他,只觉得文字里满是浪漫,何曾想过,世间还有这般质朴的农谚。

李伯禽听到动静,回头望去,看到门口的人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泪光,手中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父亲。”

稚童也从李伯禽的膝头滑下来,好奇地打量着李白。他看着李白鬓边的白发,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衣衫,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小脸上满是陌生,却还是学着父亲的样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祖父。”

李白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摸稚童的头,指尖却微微颤抖。这是他的孙儿,李楚。他离开家的时候,这孩子还在襁褓里,眉眼都还没长开,如今竟已能识字读书了。时光过得真快啊,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楚儿,”李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方才念的是什么?念给祖父听听。”

李楚歪着头,掰着胖乎乎的小手指,一字一句地又念了一遍:“春施千担肥,秋收万担粮。还有,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父亲教我的。”

他说着,还骄傲地指了指木板上的字。那些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像是刚出土的新芽,透着勃勃的生机。

李白看向李伯禽,眼中带着几分询问。他知道,伯禽自幼便跟着他读诗,也曾憧憬过长安的繁华,如今怎么竟教起了孙儿农事谚语?

李伯禽苦笑了笑,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歉疚:“父亲,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烽烟四起,赋役繁重。写诗填赋换不来米面,也填不饱肚子。楚儿还小,先教他些农事谚语,将来也好务本。守着这几亩薄田,春耕秋收,好歹能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曾教他读您的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可他记不住,反倒对这些‘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记得牢。这孩子,生来就是庄稼人的命。”

李白沉默了片刻,秋风吹过枣树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心怀壮志,以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以为诗才可以光耀千古,以为笔墨可以平定天下。可到头来,安史之乱的烽烟烧尽了长安的繁华,也烧尽了他的一腔豪情。他被流放夜郎,半生漂泊,到头来,竟连给儿子孙儿一个安稳的家都做不到。

他望着孙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长安的月光,没有江湖的风浪,只有田间的稻禾,只有地头的瓜豆。忽然间,他笑了,这笑容里没有一丝苦涩,只有释然。他拍了拍李楚的头,又看向李伯禽,郑重道:“好好,务实务本好。”

这四个字,说得轻,却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他心底的深潭里,激起一圈圈涟漪,而后,便归于平静。他这一生,都在追逐天上的明月,追逐诗里的浪漫,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梦。可到头来,最踏实的,还是这人间的烟火,是春种秋收的本分,是柴米油盐的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李白便住在这茅屋里。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推开窗,便能看到李伯禽扛着锄头下地的背影,看到李楚提着小篮子,跟在父亲身后,去田埂上捡稻穗。午后,他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晒着太阳,听孙儿念那些质朴的农谚,听他讲田埂上的蛐蛐,讲河里的小鱼。

李楚会拿着木板,跑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字问:“祖父,这个字念什么?”李白便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李楚的小手软软的,握在他的掌心里,竟让他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不再吟那些“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句子,也不再叹那些“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惆怅。他只是陪着孙儿玩耍,听着儿子讲农事,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安稳得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曾是那个名动长安的谪仙人,忘了自己曾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千古名句。

只是夜深人静时,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江水声,总会想起贺知章,想起玉真公主,想起那些散落在江湖里的诗友。他会从枕下摸出一卷泛黄的诗稿,借着月光,一遍遍地读。那些诗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从《蜀道难》到《将进酒》,从《梦游天姥吟留别》到《对酒忆贺监》,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灵魂,都是他的青春。

这些诗稿,不能就这样湮没在岁月里。他老了,怕是再走不了多少路,也写不了多少诗了。他得找一个人,替他把这些诗稿整理成册,流传下去。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枣树下的石桌上摆着新酿的米酒,还有一碟花生米。李白唤来李伯禽,沉声道:“伯禽,去把你冰阳爷爷请来。”

李冰阳是李白的族叔,论辈分,李伯禽要唤他一声“爷爷”,李楚更是得喊他“曾祖”。他在当涂做着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官,为人方正,最是敬重李白的才学。这些年,李白漂泊在外,多亏了他照拂着李伯禽一家,送粮送衣,帮衬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李伯禽幼时,常跟着李冰阳认字,对这位族叔,心里满是敬重。

李伯禽应声而去,傍晚时分,便将李冰阳请了来。李冰阳年过半百,鬓发也已斑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见到李白,先是一惊,随即快步走上前,拱手笑道:“太白,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你漂泊在外,我和伯禽,日日都在惦记着你。”

院子里的李楚,正蹲在地上追一只蝴蝶,见到李冰阳,便被父亲拉到跟前。李伯禽按着儿子的小脑袋,教他行礼:“楚儿,快喊冰阳爷爷。”

李楚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冰阳爷爷好!”

李冰阳笑得眉眼都弯了,忙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李楚:“乖孩子,快拿着。”那糖是城里铺子卖的麦芽糖,黏黏的,甜甜的,李楚平日里难得吃到,接过来便欢喜地跑到一边,小心翼翼地舔了起来。

李白拉着李冰阳的手,让他坐在石凳上,又让李伯禽端来新酿的米酒。两人对饮了几杯,米酒的醇香在口中散开,带着几分甘甜。李白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冰阳兄,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事相托。”

说罢,他起身走进里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木箱是用老杉木做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木香。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诗稿,有些纸页已经泛黄,边缘也磨得发毛,却都被仔细地装订着,用红绳系着,透着几分郑重。

“这些,是我一生写下的诗,”李白的手指拂过那些诗稿,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几分释然,“从年少时的轻狂,到暮年的漂泊,字字句句,都是我的心血。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没给伯禽和楚儿留下什么家业,唯有这些文字。”

他顿了顿,看向李冰阳,目光恳切:“我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怕是再走不了多少路,也写不了多少诗了。这些诗稿,就托付给你。盼你能替我整理成册,删繁就简,去芜存菁。若有机会,便让它们流传下去,也算我没有白来这人间一趟,没有辜负贺监当年那句‘谪仙人’的赞誉。”

李冰阳看着箱子里的诗稿,又看向李白鬓边的白发,眼眶一热,连忙站起身,郑重地接过木箱。木箱沉甸甸的,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座山,一座装满了诗魂与豪情的山。他沉声道:“太白放心,我定不负所托。这些诗,是大唐的瑰宝,也是你的心血。我定会好好珍藏,悉心整理。就算穷尽我余生之力,也要让这些文字,流传后世。”

一旁的李伯禽,看着父亲与冰阳爷爷的对话,眼眶也红了。他知道,这些诗稿,是父亲半生的执念,如今托付出去,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楚舔完了糖,跑过来凑在木箱边,好奇地问:“冰阳爷爷,这里面是什么呀?”

李冰阳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这里面,是你祖父的心血,是能流传千古的好诗。”

李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李白,道:“祖父,楚儿以后也要学写诗,写田里的稻子,写天上的月亮。”

李白闻言,忍不住笑了,眼中的泪光却愈发清晰。他摸着孙儿的头,轻声道:“好,好,楚儿想学,祖父便教你。”

那一夜,三人在枣树下饮到深夜,话着长安的旧事,说着当涂的今朝,说着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人和事。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洒在木箱上,也洒在李白的白发上,温柔得像是一场梦。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上的薄雾还未散去,李白便起了身。他没有惊动熟睡的李伯禽、李楚和留宿的冰阳叔,只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务本务实,安好度日。”字条的旁边,还放着一锭银子,是他这些年漂泊攒下的,不多,却也能补贴些家用。

他牵起那匹瘦马,背上简单的行囊,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衫,还有一本薄薄的诗稿,是他特意留下的,上面写着他最爱的几首诗。他迎着江上的薄雾,又一次踏上了出游的路。

李冰阳和李伯禽醒来时,看到桌上的字条,追出门去,只看到父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瘦马的蹄声,渐渐远去,像是一首渐行渐远的诗。李楚揉着惺忪的睡眼,问:“祖父去哪里了?”

李伯禽蹲下身,摸着儿子的头,道:“祖父去寻他的月亮了。”

秋风依旧吹着,荻花依旧飞着,江水依旧东流。只是这一次,李白的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从容。他知道,自己老了,再也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可他的诗还在,他的魂还在。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明月与烈酒,那些藏在诗句里的豪情与浪漫,会陪着他,走过这剩下的路。

而当涂的茅屋里,枣树下的木板上,还留着稚童写下的农谚。木箱里那些豪放的诗句,与这质朴的农谚,一同在秋风里,静静诉说着这人间的烟火与浪漫,诉说着一个诗人的一生,与一个时代的沧桑。

我可以帮你把李白出游后在江边的所见所感补充出来,让离别后的意境更悠长,需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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