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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灯窗酬韵——元白百韵唱和记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8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元和五年,江陵的秋总染着楚地独有的湿冷,入了十月,江堤的丹枫已燃得遍野如霞,檐下残桂的余香被卷着潮腥的江风揉碎,丝丝缕缕漫过西斋雕花的木窗,在案头素笺上凝出细润的墨斑。案上烛火如豆,灯花轻爆,火星坠在烛台上,凝成细碎的烛泪。元稹正垂首捻着麻纸边角,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页上长安驿路沾来的霜痕与褶皱,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连指腹的薄茧都嵌进了纸纹里。信尾那幅《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跃入眼底,褚笺上的小楷笔笔端凝,墨色浓淡相宜,是白居易熟稔的笔迹,一笔一画都藏着故人独有的温软与锋锐。

他抬指点过开篇“忆在贞元岁,初登典校司”,指尖沿竖排字句缓缓滑动,擦过纸页的糙感,喉间不自觉轻哽。从贞元年间同入秘书省的定交,到曲江池边的联诗,再到翰林共事的朝夕,直至如今天各一方的别离,乐天的百韵长律如一幅长卷,将二人半生的情谊铺展得淋漓尽致。待读到末句“狂吟一千字,因使寄微之”,元稹的指尖骤然收紧,捏得纸页起了细密的折痕,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慰、思念,更有被勾起的少年斗意。这百韵长律守真韵到底,平仄粘对无半分差错,炼字炼意皆臻化境,分明是乐天从长安递来的一纸酣畅淋漓的诗战书,将其五言炼律、七言铺陈的绝顶技艺,凝于这尺素之间。

元稹缓缓搁下信笺,抬手拭去窗棂垂落的凝露,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棱,才稍稍平复心绪。他转身取过惯用的紫毫小楷笔,【元稹书写风格:握笔紧实,指节扣笔,笔力沉厚】拇指与食指紧扣笔杆中端,指节微凸,另三指贴腹撑住,力道稳而不僵,而后取过墨锭,在端砚中顺时针重磨,腕力沉稳,松烟浓墨随墨锭的转动漾开稠厚的墨纹,磨墨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江声,在斋中漫开。直至墨汁稠厚如凝脂,能稳稳挂住砚沿,他才抬手蘸墨,笔锋狠刮砚边沥去余墨,肘臂抵在案沿,稳如磐石。

忆起长安旧事,元稹的眼底漾起温光。彼时他与乐天同登科第,同入秘省,日日相伴,形影不离。曲江池边,二人并肩折柳,柳丝拂过肩头,便有诗句随口而出;慈恩塔下,对坐联诗,酒樽相碰,常为一韵互执己见,拍案相争,脸红耳赤间,却又各自抚卷赞叹,指尖点着诗行互指妙处;新昌里的灯下课诗,青灯映着二人的身影,一字未妥,便彻夜不眠,反复推敲,直至笔意、诗意、情意相融。那时的长安,朱墙黛瓦,槐影婆娑,处处皆是二人唱和的踪迹。而今他谪居江陵,乐天留守帝京,相隔三千里山水,唯靠尺素传情,诗笺往来,这百韵诗,便成了二人之间独有的较量,也是千里相知的慰藉。

“排旧韵,别创新词。”元稹低喃出声,声音裹着江雾的湿意,在斋中轻轻回荡。他手腕沉顿,【元稹书写风格:落笔劲挺,横顿竖直,一字一顿】在铺展的蜀笺上落笔写下“昔岁俱充赋,同年遇有司”,笔锋入纸深,横画收笔重顿,竖画劲直如剑,墨痕凝实,一字一顿,严丝合缝直应乐天开篇,守着真韵分毫未改。蜀笺细腻,吸墨均匀,恰能承住他沉厚的笔力,字字如镌,藏着不服输的意气。

窗外的江雾愈浓,将楚天的星月都揉成了模糊的晕影,江声拍打着青石江堤,忽急忽缓,檐角的铜铃被风摇得轻响,碎了夜的静。西斋的烛火燃了一夜,灯花积了薄薄一层,元稹伏身案前,腰背微躬,双目紧锁笺纸,连眉峰都凝着专注,【元稹书写风格:运笔顿挫相间,急缓分明】握笔的手纹丝不动,唯有腕间灵活转动:时而挥笔疾书,腕间发力带笔,笔锋落纸如骤雨,墨痕深透笺背,连写数十句也不停歇,纸页上的字迹一气呵成,带着酣畅的力道;时而蹙眉停笔,指尖松开标笔却不放下,笔杆抵在掌心,捻着颔下须髯绕案踱步,木屐碾过青砖,发出清脆的声响,脚步忽快忽慢,指尖还下意识虚划着平仄,指腹凝着墨渍,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墨痕;遇着难韵,便抬手撑着案沿,俯身凝思,目光紧锁笺上韵脚,指腹重敲案面,一下一顿合着诗律,节奏沉稳,脑海中反复推敲字句,从典藏书卷到人间风物,从眼前江景到长安旧事,百般思绪翻涌。

忽的眼睫一抬,眼底灵光乍现,他立刻回身握笔,五指再收攥紧笔杆,腕间猛发力,落笔如飞,一气呵成。写至“形影同初合,参商喻此离”,他指尖轻顿,笔锋微提又沉,略一沉吟,添上重笔顿收,将别离的怅惘与思念凝于笔端,一字一句,皆藏着入骨的牵挂;到“唯应鲍叔犹怜我,自保曾参不杀人”,【元稹书写风格:七言破体,腕力主导,笔势沉雄】他换了握笔姿势,五指紧攥笔杆下移,纯以腕力带笔,笔力陡然沉厚,七言律句破空而出,墨痕如坠石般入纸,力透纸背,将被贬后的孤愤、委屈,以及唯有乐天为知己的感念写得痛彻心扉。写完这句,他重重搁笔,笔杆撞在砚台边,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指尖抵着眉心,长舒一口气,肩头微微起伏,胸口的郁气似随这一口气散尽,指腹还沾着些许墨渍,在眉心印下淡淡的墨点,他却浑然不觉。

这一夜,他时而疾书,时而沉吟,时而踱步,案头的蜀笺渐渐写满,墨锭磨去大半,烛泪积了盈寸。从江陵的秋江写起,遥念长安的故园,忆同游之乐,抒别离之愁,兼写宦途的颠沛,人世的沧桑,百韵千字,一气呵成。用韵与乐天丝缕相合,字句间却自出机杼,补白诗未及之景,炼白诗未用之典,将楚地的湿冷、谪居的孤峭,以及对故人的思念揉进每一个字里。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江雾渐散,晨光漫过窗棂,落在笺纸的字迹上,添了几分温软。元稹抬手推开木窗,微凉的晨风裹着枫香与江潮的腥甜涌进来,拂过他略显疲惫的面庞,他伸臂舒展筋骨,指节捏得咔咔轻响,一夜的伏案,腰背早已酸涩,却觉心头畅快,如释重负。而后他俯身将诗笺细细折起,叠成精巧的方胜,指尖轻压折痕,生怕揉皱字迹,再将其夹入素笺信中,取过朱印,蘸上鲜红的印泥,轻压封缄,印泥均匀沾在纸角,成了最妥帖的封记。

他抬手唤来驿卒,指尖点着信笺,反复叮嘱“快马送长安,莫误驿期,必亲手交与白学士”,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驿卒躬身应下,接过信笺,小心翼翼揣入怀中,牵马离去,晨光中,驿马的蹄声踏碎江堤的清寂,溅起一路霜露。元稹仍立在窗前,抬手扶着窗棂,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木棱,目光望向长安的方向,江风拂动他的衣袂,眼底藏着少年般的期待,想知道乐天见了这和诗,会是何等模样,是拊掌大笑,还是也被勾起斗意,再作新篇。

长安城南的履道里,秋意与江陵的湿冷截然不同,清旷爽朗,天如澄练,云似轻棉,风过处,带着金桂的甜香,漫过朱墙,沁人心脾。白居易的宅第临池而建,池面残荷覆水,疏柳映波,池边的金桂开得正盛,碎金般的花瓣落满青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彼时白居易正临池闲坐于青石案前,左臂轻搭案沿,右手指尖轻转白瓷酒盏,酒液晃出浅浅涟漪,映着池面的桂影,杯中是新酿的菊酒,清冽香醇。

池边的金桂落英沾了他的青衫襟角,他抬手以食指与拇指拈起花瓣,指尖轻捻,揉碎一缕甜香,再轻掷于池面,花瓣随波轻漾,惹得池鱼轻游,啄食花瓣。指尖刚触到案面,便有仆役匆匆来报,说江陵有驿信到。白居易立刻直身坐起,脊背挺直,眼中的慵懒尽数散去,伸手接过驿卒递来的信笺,指腹抚过熟悉的行草笔迹,墨色浓沉,笔力劲挺,是微之无疑。他拆封时指尖微颤,生怕揉皱纸页,动作轻柔,如捧稀世珍宝。

展纸见那《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百韵千字,蜀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墨痕凝实,白居易当即双目一亮,拊掌大笑,掌心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酒盏轻响,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案上,晕开浅浅的湿痕,也惊起池边数只白鹭,振翅掠水而去,翅尖点破池面的桂影,漾开层层涟漪。他忙唤童子取来笔墨纸砚,将诗笺平铺在石桌,以镇纸压牢四角,防止被风翻卷,而后俯身逐字品读,指尖点着诗行,随韵律轻叩石面,节奏沉稳,时而颔首挑眉,眼中满是赞叹,时而抚掌叫好,声音裹着笑意,惊起枝头的雀鸟。

读到“昔岁俱充赋,同年遇有司”,他指尖轻顿,唇角扬起笑意,这一句直应自己的开篇,守韵如铁,却又另出新意,果然是微之的性子;读到“僧餐月灯阁,醵宴劫灰池”,他眼底漾起温光,忆起长安同游的旧事,那些小众的胜迹,唯有二人相伴同往,而今被微之写进诗中,字字皆是回忆;读到“唯应鲍叔犹怜我,自保曾参不杀人”,指尖骤然停住,指腹反复摩挲这句诗,墨痕凝实,字字如锤,敲在他心上,眼眶微红,抬手以指背轻拭眼角,复又俯身,鼻尖几乎贴近纸页,眼底满是惺惺相惜。他懂微之的孤愤,懂他的委屈,懂他被贬后的不甘,更懂他那句诗里,藏着的唯有自己能解的心意。

“微之果然不负我!”白居易抬身站起,踱至池边,负手望着池面的秋波,胸中丘壑暗成,被勾起的斗意翻涌不息。他知元稹素来好强,这和诗已是尽展才学,守韵如铁,炼字精妙,用典自然,若是自己不再作一篇,倒显得弱了气势,也负了这千里传情的诗战。恰逢彼时他已接旨,将奉命出守杭州,行前心绪繁杂,江南方物的清婉、千里别离的愁绪、宦海浮沉的感慨、与微之天各一方的思念,皆凝于心头,百般情绪,恰好借诗抒怀。

他回身落座,抬手推开酒盏,取过端砚,【白居易书写风格:握笔舒展,指腹贴笔,笔力清润】以墨锭逆时针慢磨,磨墨力道均匀,腕臂轻旋,沙沙的磨墨声混着池边的风声,格外惬意,墨汁稠淡适中,不稠不稀恰能润笔,既不会因过稠而滞笔,也不会因过稀而晕墨。而后取过惯用的紫毫长锋笔,拇指与食指轻扣笔杆上端,指腹贴住笔身,另三指自然舒展,力道轻而不浮,笔锋饱蘸墨汁,轻刮砚沿沥去余墨,腕臂悬空不抵案,灵动自如。

他手腕轻扬,【白居易书写风格:舒腕轻扬,运笔流畅,横舒竖柔】在笺上落笔写下“万里抛朋侣,三年隔友于”,笔锋随池风轻扬,却字字工整,横画舒展如流云,竖画轻柔如垂柳,墨痕匀润,入纸深浅适中,守着真韵毫厘不差。这是他的《东南行一百韵》,依旧死守真韵,要与微之再较高下。

他伏身疾书,左手按在笺纸左侧,指尖分张轻压纸页,防止被风翻卷,右手腕臂舒展,运笔流畅无滞,【白居易书写风格:笔势灵动,轻描重顿相间,铺陈自然】笔下的字句如行云流水,洋洋洒洒:时而轻描淡写,笔锋轻扫笺面,墨痕浅润如纱,铺陈“湖藕青泥污,汀芦白霜枯”的江南风物,字字见景,仿佛将江南的秋景铺展在笺上,清婉动人;时而重笔顿挫,笔锋轻压不沉,抒“望阙怀天泽,归乡念丘墟”的漂泊之思,句句含情,将对帝京的眷恋、对故乡的思念、对微之的牵挂揉进字句里;时而铺陈用典,从三皇五帝到南朝旧事,从楚骚汉赋到晋宋诗篇,信手拈来,融于诗中,不显堆砌,反倒浑然天成。

日头渐斜,从东墙挪至西栏,桂影移阶,落在笺纸上,与墨痕相映成趣。他浑然不觉,青衫袖口沾了墨渍,指尖染满浓黑,连指缝间都浸着墨色,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也只是抬手以袖拭去,仍不停笔。案头的菊酒早已微凉,池边的落英积了一层,他眼中唯有笺纸,心中唯有诗句,外界的一切,皆成了背景。

直至写罢末句,他才抬手搁笔,【白居易书写风格:收笔轻缓,惜纸护墨,笔意绵长】将笔轻置笔搁,不碰不撞,生怕损伤笔锋,而后伸臂舒展,指节轻响,指尖轻弹笺上未干的墨珠,墨珠落在青石案上,凝成小小的墨点。他望着洋洋洒洒的百韵诗行,笺纸写满,墨汁用尽,唇角扬起得意的笑意,又俯身轻吹笺上墨痕,气息轻柔,促其速干,指尖拂过诗行时,轻如触蝶,生怕蹭花墨痕,眼中满是珍视。

这首《东南行一百韵》,依旧守真韵到底,百韵铺排更甚,将其长律的铺陈之技发挥到极致。从旅途的艰辛写到江南的风物,从宦海的浮沉写到乡关的思念,从与微之的别离写到千里的相知,铺陈万里,用典数十,百韵千字洋洋洒洒,却依旧平仄粘对无半分差错,炼字炼意精巧,既炫尽了见闻之博、学识之深,更见炼律之精,将五七言长律的铺排之美写到了极致。

他将诗笺细细折起,夹入信中,封缄寄往江陵,心中藏着与元稹一般的期待,想知道微之见了这诗,会是何等反应,是否会再和一首,将这千里的诗战,继续下去。

这诗寄到江陵时,已是深秋最浓,江堤的丹枫红透,落英铺满青石江堤,踩上去绵软如毯,楚水汤汤,日夜东流,江面上的雾霭清晨浓、晌午淡,绕着丹枫,如缠了一层薄纱,朦胧动人。彼时元稹正立在江堤折枫,拇指与食指捏住枫枝,稍一用力便折下红叶,指尖捏着丹枫红叶把玩,红叶的艳红映着他的指尖,格外好看。

见驿卒递来信笺,他立刻弃了红叶,伸手接过,指尖擦过红叶留下的残汁,在纸页上印下淡淡红痕,如一抹朱砂,添了几分意趣。他拆封展笺,以双手捏着笺纸两角,俯身立于江风里,生怕风卷诗笺,江风吹动他的衣袂,诗笺在手中轻扬,他的目光紧锁字句,读到“万里抛朋侣,三年隔友于”,指尖轻颤,抬眼望向江南的方向,似能望见乐天临池舒腕作书的模样——桂影绕身,池风拂面,笔底生花,意气风发。

白居易的笔力清润,舒腕轻扬,字字如流云,将江南的清婉、别离的愁绪写得入木三分,这份格律功底与铺排技艺,让元稹也心生敬佩,指尖抚过诗行,墨痕匀润,笔势灵动,果然是乐天的风格。他转身快步回西斋,反手掩上门,将江风与秋意隔在门外,抬手将诗笺铺在案头,以镇纸压牢,取笔磨墨,【元稹书写风格:应和时笔速加急,笔锋带郁】落笔便写“我病方吟越,君行已过湖”,十字精准和韵,笔锋比往日更急,墨痕凝着通州谪居的沉郁与对乐天的牵挂。

彼时他已接旨,将赴通州任职,通州的瘴疠之地,比江陵更甚,前路漫漫,宦途坎坷,心中的郁气与愁绪,皆借诗抒怀。他伏身写至深夜,西斋的烛火燃了一夜,烛泪积了盈寸,江枫的影子映在窗上,与他的身影交叠,烛花爆落,便抬手以指尖轻挑灯花,火星轻溅,他浑然不顾,指尖被火星烫到也只是轻缩一下,仍握笔疾书,笔锋在笺纸上游走,将通州的瘴疠之苦、二人同遭贬谪的惺惺相惜、千里相知的情谊揉进百韵千字里。

他的《酬乐天东南行一百韵》,依旧依真韵和之,铺排更甚,用典更繁,写自身通州谪居的苦境,便铺陈“瘴窟蛇休蛰,炎溪暑不徂”的瘴疠之景,与乐天笔下清婉的江南之景形成鲜明对比,铺排之势更烈;抒二人同遭贬谪的惺惺相惜,便以“谪居今共远,荣路昔同趋”今昔对举,对仗精巧,将长安的荣盛与如今的贬谪相对照,字字皆含感慨;末了更以“救焚期骨肉,投分刻肌肤”收束,将千里相知的情谊凝于百韵之末,守韵之余,更见情真。这和诗,依旧是百韵千字,真韵不换,格律严整,于铺陈中见对比,于和韵中见真情,尽显其炼律、用典、铺排的综合技艺。

一纸诗笺,千里传情,二人一来一往,一唱一和,两首相和的百韵长律,如鸿雁穿云,飞渡巴山楚水、秦关汉月、钱塘碧波,在元和年间的诗坛掀起了一阵长律酬唱的风潮。彼时的长安、江陵、杭州、通州,文人士子见元白二人的百韵长律,皆争相效仿,一时之间,五七言长律蔚然成风。

长安的曲江池边,杏园里的桂树依旧飘香,文人聚首,铺纸研墨,竞作百韵长律,案头的烛火彻夜不熄,墨香漫过街巷;江南的西子湖畔,汀芦摇荡,墨客泛舟,于舟中唱和,墨汁滴入湖水,晕开层层墨纹;江陵的江堤旁,丹枫树下,驿馆的烛火彻夜不熄,赶考的书生、贬谪的官员,皆以作百韵诗为能事,以铺排用典为荣,以守韵和诗为傲。

只是世人多学其形,未学其神,只知死守韵脚、堆砌典故、追求篇幅,却无元白二人的绝顶格律功底,无二人之间数十年的相知情谊,更无二人“排旧韵”而不困于韵,“别创新词”而不流于巧的创作境界。他们磨墨不知稠淡,或稠得滞笔,或稀得晕墨;握笔毫无章法,或过紧而僵臂硬腕,或过松而笔锋浮滑;运笔毫无节奏,或疾而无度,或缓而无神;用典只知堆砌,不知融情,铺排只知罗列,不知炼意。那些效仿之作,一味铺排堆砌,炫博耀学,字句虽工,却了无诗意,如枯木寒灰,失了诗的灵韵与骨血,终究只是东施效颦的文字游戏,在秋风中翻卷,终成尘泥。

数年后,元稹遇赦归京,二人重逢于履道里的池边。彼时已是暮春,帝京的暮春,繁花落尽却余韵悠长,池面荷尖初露,青嫩如笔,顶着盈盈露珠,岸边的杨柳堆烟,绿丝绦垂入水中,拂过碧波,亭边的蔷薇开得正盛,嫣红、粉白、浅紫,攀满朱栏,香风满径,沁人心脾。

亭下摆着酒樽与诗笺,皆是二人多年来的唱和之作,从江陵的秋枫,到杭州的荷雨,再到通州的瘴烟,墨色或浓或淡,纸笺或新或旧,或有江枫的红痕,或有池荷的清香,皆是岁月与情谊的印记。晚风轻扬,吹起纸页簌簌作响,二人对坐饮酒,青瓷酒樽盛着新酿的春酒,酒香混着蔷薇香、荷香,沁人心脾。

谈及当年的百韵唱和,谈及坊间争相效仿的风气,二人皆是摇头苦笑。白居易执杯轻叹,杯中酒映着池中的柳影与荷尖,晃了晃,晚风卷着蔷薇香落在他肩头,拂动鬓边的银丝,“昔日作百韵,不过是楚地寒夜、帝京秋阳里的一时意气,竟不料成了世人标榜的范本。世人只见我二人守韵铺排,却不知这百韵真韵,是你我数十载在长安的灯下课诗,于平仄粘对、五言七言间千锤百炼的功底;这千字铺陈,是你我千里相知,于尺素传情中字字凝情的心意相通,无此二物,长律不过是字句堆砌罢了。”

元稹亦颔首,饮尽杯中酒,目光落于案头那叠唱和诗笺,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似能触到当年的墨温与心意,檐下的燕雀掠过池面,剪碎一池春水,翅尖点落荷尖的露珠,他道:“排韵次,斗机锋,本是你我之间的情趣,亦是你我对诗律的较真。忆昔年少,同于秘省的青灯下课诗,一字未妥,便彻夜不眠,反复推敲,于五言七言、平仄粘对、用典炼字早已烂熟于心,方能守真韵百韵而不滞,铺排千字而不冗。世人舍本逐末,只学皮毛,终究悟不透诗律的真谛,更不懂诗以情为骨。”

是啊,终究不同。元白的百韵长律,纵使铺排,纵使争胜,却以数十年的诗歌功底为基,以千里相知的知己情谊为骨。白居易的铺陈,是炼律之后的挥洒自如,如履道里的池水,看似漫溢,实则有岸,将长安的清旷、江南的婉柔融于笔底,舒腕轻扬,笔意绵长;元稹的用典,是谨严之中的匠心独运,如江陵的江堤,看似规整,实则藏着江潮的磅礴,将楚地的湿冷、南荒的瘴烈凝于字句,握笔紧实,笔力沉厚。

他们能于“排旧韵”的规则中寻得创作的天地,能于“别创新词”的较量中藏着彼此的默契,那百韵真韵的坚守,是二人对诗歌格律的极致追求;那千字铺陈的巧思,是二人高超诗歌技艺的绝佳彰显。他们的唱和,从来不是单纯的文字游戏,而是千里相知的情谊,是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是对诗歌艺术的共同追求。

暮色渐浓,童子添上烛火,羊角灯的光晕温柔,映着二人的身影,灯花轻爆,火星坠下,凝成烛泪。白居易抬手取过紫毫长锋,元稹俯身铺开新笺,二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岁月沉淀的温软与惺惺相惜,无需多言,皆懂彼此心意。他们抬手握笔,各守其势:【白居易舒腕轻扬,指腹贴笔,笔锋如流云轻展】;【元稹紧攥笔杆,腕力沉厚,笔锋如坠石入笺】。

笔尖同时落纸,墨香漫开,在素笺上晕出淡淡的墨纹,依旧是熟悉的真韵,依旧是那句刻入骨髓的“肺腑都无隔,形骸两不羁”,笔锋一柔一劲,墨痕交叠在素笺之上,一韵一字,皆是二人半生的诗律功底,皆是千里相知的心意相通,皆是对诗歌艺术的极致追求。

烛火映着二人伏案的身影,池风拂过,蔷薇香混着墨香,漫过朱栏,漫过荷池,漫过长安的青石板路,漫入悠悠唐诗岁月。那些百韵长律,如星子落于唐诗的长河,不仅是元白知己情谊的最好见证,更是二人将五七言长律创作技艺推至巅峰的不朽杰作,成了大唐诗坛中,一段独树一帜的风景。

纵使时光流转,江陵的江枫枯了又红,长安的池荷谢了又开,楚地的江雾散了又聚,帝京的柳烟浓了又淡,那些铺排的字句或许会被岁月尘封,但那份跨越千里的诗酒相知,那份千锤百炼的诗歌功底,那份融格律、真情、巧思于一体的高超技艺,却如江陵的江潮,如长安的池月,如江南的荷风,永远留在了唐诗的岁月里,留在了元白二人的唱和故事里,在时光的长河中,漾开层层涟漪,为后世留下了关于诗歌、关于知己、关于创作的无尽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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