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同契,拾遗同肩
贞元十九年的长安,春深似海,曲江池的柳丝垂到了水面,拂着往来游春人的衣袂,而皇城根下的尚书省,却凝着一股截然不同的肃然。这一年的书判拔萃科放榜,红笺贴在朱墙上,墨字浓沉,榜首往下数,白居易与元稹的名字挨得极近,像两颗同时跃出云霭的星,在一众举子中格外耀眼。
彼时白居易二十九岁,自江南赴长安数载,磨穿了数支墨锭,案头的典籍翻得边角卷起,眉宇间带着江南士子的清隽,却又藏着一股不甘平庸的韧劲;元稹二十五岁,出身东都世族,却因家道中落早历世事,眉眼锐利,笔底锋芒,骨子里是少年人的意气,又掺着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二人本是陌路人,一个居长安新昌里,一个住靖安坊,素未谋面,却因这一纸榜单,走到了一处。
放榜那日,举子们相贺道喜,人声鼎沸,白居易挤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元稹的名字上,正思忖着这名字的主人是何模样,忽觉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回头时,便见元稹立在身后,手中捏着一卷榜文,唇角噙着笑,朗声道:“阁下可是白居易白乐天?久闻阁下《赋得古原草送别》,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让我记了许久。”
白居易心中一惊,旋即拱手回礼:“不敢当,元微之兄谬赞了。久闻兄台笔力雄健,书判之文,早有耳闻。”
二人相视一笑,没有过多的客套,仿佛相识已久。那日的风穿过尚书省的朱门,吹起二人的衣摆,两个天资聪颖的人,隔着熙攘的人群,竟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对学问的执着,对仕途的期许,还有那份藏在心底的,想要凭一身才学安邦济世的抱负。
这一年,二人同被授秘书省校书郎,官阶从九品上,虽是校勘典籍的闲职,却也是无数寒门士子与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起点。秘书省的藏书阁深阔幽静,架上的典籍从周秦到隋唐,堆得层层叠叠,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摊开的竹简与纸卷上,浮尘在光影中飞舞。二人每日同入阁中,校雠文字,考订异同,从清晨到日暮,相伴不离。
他们皆是刻苦之人,别人校勘典籍,不过循规蹈矩,他们却偏要追根溯源,一字一句斟酌,遇着有争议的字句,便相辩不休,从《诗》《书》辩到诸子百家,从史事沿革辩到文辞章法,声音在藏书阁中回荡,却从无半分嫌隙。辩到酣处,便各自拂袖,转头却又凑在一起,翻找典籍佐证,寻着答案时,又相视大笑,一杯清茶,便抵了所有言语。
性格上的相似,更让这份情谊一日浓过一日。二人皆是性情中人,不擅逢迎,不喜虚与委蛇,对官场的繁文缛节颇有微词,对民间的疾苦却记在心头。闲暇时,便同出长安城门,或登乐游原,望长安城郭万里,或行曲江畔,看渔舟唱晚,酒酣耳热之际,便纵论天下,抒发胸臆。白居易叹民生多艰,元稹便和之,言官吏苛政之弊;元稹感仕途沉浮,白居易便慰之,道初心不改方为根本。
诗书,便是他们心灵相通的最好契契。那日登乐游原,秋阳杲杲,远天云卷云舒,长安城郭在眼底铺展成一幅浓淡相宜的画卷,白居易望着天边归雁,忽生感慨,随口吟道:“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话音未落,元稹便接了下句,字字贴合心境:“忽见紫桐花怅望,下邽明日是清明。”二人皆是一愣,继而放声大笑,白居易心中惊觉,这竟与自己心中所想分毫不差,连那点对故土的牵念、对时光的怅惘,都藏在字句里,被元稹一眼看穿。
又或是某个雨夜,藏书阁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二人校书倦了,对坐窗前,一盏灯花明灭,白居易望着雨帘,轻捻笔杆吟道:“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元稹彼时正执杯啜茶,闻言抬眸,指尖轻叩案几,应声而和:“夜深方独卧,谁为拂尘床?”没有事先的斟酌,没有刻意的推敲,只是随心而发,却字字相和,意境相融,仿佛二人共用一颗心,同生一份情。有时一人偶得佳句,便脱口而出,另一人即刻便能和上,或写景,或抒情,或言志,字句间的契合,宛若天造地设,仿佛天生便该是彼此的诗中知己。
他们是同事,更是知己,是那种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事的知己。白日里在藏书阁中相对校书,夜里便同宿一处,一盏孤灯,两杯薄酒,从诗书谈到人生,从当下谈到未来,无话不谈,无事不议。案头的诗笺越积越厚,皆是二人的唱和之作,或短章,或长歌,每一笔,每一字,都是二人心灵相通的印记,藏着旁人不懂的默契。
贞元年间的长安,风月正好,仕途初启,两个天之骄子,站在人生的起点,春风得意,前途似海。白居易心中感念这份相遇与相知,铺纸研墨,挥毫写下“忆在贞元岁,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墨汁落在宣纸上,笔意温柔,字字皆是真情,将二人同登科第、知己相逢的欣喜与珍惜,尽数凝于笔端。元稹见了这诗,立于案前良久,心中触动难平,亦挥笔作歌,写下“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修饰,只是一句简单的相问,却藏着对这份友情的万般珍惜,对同路而行的无限期许。一纸诗笺,一句相问,便将二人的心意紧紧系在了一起,纵是岁月流转,亦难分难解。
只是,秘书省的闲职,终究容不下两个心有丘壑的年轻人。校书郎虽清贵,却日日与故纸堆为伴,离朝堂中心甚远,离他们安邦济世的抱负,更是遥不可及。白居易时常立在藏书阁的窗前,望着远处的大明宫,宫墙巍峨,却似隔着万水千山,心中郁郁:“我等十年苦读,岂是为了终日校勘典籍,埋没于此?”元稹亦有同感,一日酒后,拍案而起,眸中满是不甘:“乐天,此职非你我所愿,与其困守此间,蹉跎岁月,不如另寻出路!”
二人相视,眼中皆是了然,无需多言,便定下了决心——辞校书郎,同赴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试。这一科不同于书判拔萃科,更重经世致用之学,考校的是对国家典章、民生利弊的见解,是真正能选拔治世之才的科目,难度远胜以往,朝中诸人皆视其为畏途。
定下决心后,二人便毅然辞官,寻了一处长安城外的僻静宅院,闭门苦读。依旧是朝夕相伴,依旧是刻苦努力,只是案头的书,从诗词典籍换成了典章制度、郡国志书、农桑水利之策。白日里,二人同研国事,分析朝政得失,探讨民生之策,将自己对天下的思虑,凝于笔端,写成策论;夜里,便挑灯夜读,相互考较,查漏补缺,偶有闲暇,便仍以诗相和,将心中的执着与期许,藏于字句之间。白居易曾作《冬夜读书示子聿》,虽非为子而作,却是二人苦读心境的写照:“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元稹见之,提笔和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二人相视一笑,皆知彼此心中所想——读书非为纸上谈兵,终要躬身入局,以才学济天下。有时遇到难解的问题,便彻夜不眠,促膝长谈,直到寻出答案,宅院中的灯光,夜夜不熄,映着两个伏案的身影,也映着两颗紧紧相依、从未动摇的初心。
那段日子,清苦却充实,艰难却温暖。他们是彼此的同窗,亦是彼此的良师益友,一人有了疏漏,另一人便及时提醒;一人有了感悟,另一人便欣然共鸣。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有一人,与你有着相同的志向,相同的执着,陪你一同熬过寒窗苦读的岁月,陪你一同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行,懂你的苦,知你的志,与你诗酒相伴,风雨同舟。
贞元二十一年,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开考,二人同入考场,提笔挥毫,将数年所学,将对天下的期许,将心中的抱负,尽数写在答卷之上。放榜之日,长安城内再次轰动——元稹拔得头筹,白居易名列第二,二人再度同登科第,又一次站在了同一起点。长安城内的文人墨客,皆为二人的才情与缘分叹服,坊间更是传扬着二人的唱和之诗,称其为“诗坛双璧,天作之合”。
世人皆叹,这二人的缘分,竟这般奇妙。从书判拔萃科的同登,到秘书省的同职,再到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的同及第,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人说,他们是天作之合的挚友,是大唐文坛的双璧;也有人说,他们是仕途上的同路人,是未来朝堂的栋梁。而只有白居易与元稹自己知道,这份缘分,源于彼此的惺惺相惜,源于相同的天资与努力,更源于那份深入骨髓的、无需言语的心灵相通,源于那份从未改变的,想要一同治世安民的初心。
世人皆念李杜之交,念李白与杜甫相遇于盛唐,相知相惜,却因世事浮沉,聚少离多,一生相见不过数次,留下无尽遗憾。而白居易与元稹的相遇,却像是历史对这份遗憾的温柔弥补。同样是文坛巨匠,同样是志气相投,他们没有聚少离多,而是一路相伴,一同前行,从科场到官场,从诗酒知己到仕途战友,从未分离。李杜之交,是山河远隔的思念,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的牵挂;而元白之交,却是朝夕相伴的相守,是“心事一言知”的默契,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懂得。
及第之后,元稹被授左拾遗,掌供奉讽谏,规谏君主,举荐贤能,虽官阶不高,却能直面朝堂,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职位。元稹赴任后,恪尽职守,遇事直言敢谏,不畏权贵,将自己的经世之才,尽数施展在朝堂之上。他虽身在官署,却时常与白居易书信往来,信中不仅有朝堂之事,有心中所思所感,更有随手写下的诗句,白居易亦回信勉励,为他出谋划策,以诗相和,二人虽暂别,相隔数里,心意却从未疏远,那一封封带着墨香的书信,那一首首相和的诗句,便是二人心灵相通的桥梁,纵是山水相隔,亦如朝夕相伴。
次年,白居易结束了地方的任职,回朝为官,初授翰林学士,伴君左右,草拟诏制,不久后,便转任左拾遗,与元稹同职。
当白居易踏入左拾遗官署的那一刻,元稹正立在廊下等他,依旧是眉眼锐利,唇角噙着笑,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朝堂历练后的沉稳与坚定。看到白居易,元稹大步上前,重重拍着他的肩头,朗声道:“乐天,你来了!从此,你我便又能并肩而立了!”
白居易望着元稹,眼中满是暖意,唇角扬起笑意,亦朗声道:“微之,余生漫漫,愿与你一同,为天下苍生,直言敢谏,秉心直行,不负初心,不负此生!”
话音落时,元稹抬手,轻叩白居易的臂弯,似是回应,亦似是约定,二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了然,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中所想。官署的风,穿过廊庑,吹起二人的官袍,左拾遗的官印,在二人的腰间,熠熠生辉。这一年,白居易三十一岁,元稹二十七岁,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终于站在了同一方朝堂之上,成为了并肩而立、同心同德的战友。
他们的友情,始于贞元十九年的科场相遇,盛于秘书省的朝夕相伴,坚于闭门苦读的同舟共济,终于左拾遗官署的并肩而立。那是属于天之骄子的友情,无关门第,无关名利,只关乎相同的天资,相同的努力,相同的志向,只关乎一句“心事一言知”的默契,只关乎一生“同路而行”的约定,只关乎那些字字相和、心心相印的诗句。
长安的风,依旧吹着,穿过曲江池的柳丝,穿过乐游原的草木,吹进皇城的宫墙,吹过左拾遗的官署;大明宫的钟声,依旧回荡在皇城之上,悠远而深沉,见证着长安的朝朝暮暮,见证着两个年轻人的初心与抱负。而白居易与元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们将一同站在朝堂之上,直面风雨,直言敢谏,用自己的才学与执着,书写属于他们的时代,书写一段流传千古的同窗友情,书写一曲属于两个天之骄子的,盛世长歌。而那些写在诗笺上的字句,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那些一同走过的路,那些无需言语的心灵相通,都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成为大唐历史中,最温暖、最动人的一笔,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千古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