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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催人泪下的祭文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5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心契千里,情暖丧期——元白之交的死生相托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的正月,长安的寒意在上元节的花灯里稍减,朱雀大街的巷陌间飘着淡淡的梅香,也飘着久别重逢的暖意。白居易立在自家院门前,望着巷口那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青布官袍沾着些许风尘,眉眼间依旧是那般清俊,只是鬓角添了几分风霜——那是元稹,暌违数载,终于从江陵归京的元稹。

二人目光相撞,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终究只是相视一笑,如当年同任校书郎时,晨起在秘书省相见那般自然。白居易伸手揽住元稹的肩头,将他引入院中:“微之,可算回来了。”元稹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久别后的沙哑:“乐天,别来无恙。”

院中的红梅开得正盛,案头早已温好了酒,摆上了几碟小菜。二人对坐,执杯相碰,酒液入喉,暖了一路的风尘,也暖了隔在千里的思念。从江陵的风物,到长安的朝堂,从别后的诗作,到心中的抱负,二人絮絮而谈,从午后到深夜,又从深夜到天微亮,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杯酒添了一回又一回,话却说不尽,诗也和不完。

这夜的畅谈,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更是对过往患难岁月的回望。谁也不曾忘,就在一年前,元和九年的暮秋,白居易身陷丧母之痛、生计窘迫的绝境时,是远在江陵的元稹,以千里之遥,托人吊祭,寄钱解困,以一纸祭文,慰他丧母之悲,以一腔赤诚,撑他风雨之境。

那是元和九年的九月,长安的秋风卷着落叶,敲打着白居易的家门。彼时他任太子左赞善大夫,官阶虽清贵,俸禄却微薄,家中本就不算宽裕,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让这个家瞬间陷入了愁云惨雾——母亲陈氏因病辞世。

白居易的母亲,是他此生最坚实的依靠。他年少丧父,母亲陈氏以一介女子,带着他与弟妹颠沛流离,避乱符离,含辛茹苦将他们抚养成人。陈氏知书达理,纵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也从未放松对白居易的教诲,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心怀黎民,教他做人当守初心,当重情义。白居易能苦读成才,登科为官,能始终坚守着“为黎民发声”的初心,皆离不开母亲的言传身教。

母亲走后,白居易的世界仿佛塌了一角。他守在母亲的灵前,望着那方冰冷的灵位,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母亲的模样:符离的寒夜里,母亲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衫;长安的陋巷中,母亲为他熬煮稀粥;他登科时,母亲眼中的骄傲与泪光;他为官后,母亲一遍遍叮嘱他“莫负黎民,莫忘本心”。一幕幕,一桩桩,如潮水般涌来,撞得他心口生疼,夜夜难眠,短短几日,便憔悴了大半。

按照古制,母亲离世,他需辞官丁忧,守孝三年。一纸辞官奏疏递上,朝堂准奏,白居易便放下所有公务,一心守丧。可丁忧一始,生计的难题便接踵而至。辞官即断了俸禄,母亲的丧事已倾尽家中积蓄,甚至还向亲友借了些钱粮,守孝三年,漫长的岁月,家中的老小,守丧的开支,都成了压在白居易心头的巨石。

他素来清廉,为官多年,从未敛财,手中并无多少积蓄,如今骤然断了收入,丧期的清苦尚可忍受,可家中的衣食住行,弟妹的照料,都让他一筹莫展。夜深人静时,他坐在母亲的灵前,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满是酸楚:母亲一生操劳,未能享几日清福,如今离世,自己竟连让她走得安稳,让家人过得安稳都难,何其不孝,何其无奈。

而此时的元稹,正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陵,任江陵士曹参军。他因早年屡次直言进谏,触怒权贵,几番贬谪,从河南到通州,再到江陵,一路颠沛,官阶低微,俸禄微薄,日子本就过得拮据。江陵的秋,比长安更湿冷,元稹的居所简陋,屋舍漏风,他每日处理繁杂的公务,空余之时,便写诗寄思,心中始终牵挂着远在长安的白居易。

白居易母亲病逝的消息,是通过一封家书辗转传到江陵的。那日元稹处理完公务,回到居所,见门房递上一封从长安寄来的信,拆开一看,竟是白居易的堂弟所写,寥寥数语,道尽了白居易的丧母之痛与生计之艰。元稹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指尖冰凉,心中的悲痛与心疼瞬间翻涌。

他与白居易相识二十余载,从通济坊的青灯苦读,到同登科第共任校书郎,再到同朝为官,相知相惜,早已是生死之交。他曾无数次到白居易家中,见过陈氏夫人,那位老夫人温和慈祥,待他如亲儿,每次见他,总会备上热茶点心,叮嘱他在外为官多保重,叮嘱他与白居易相互扶持。如今老夫人离世,白居易定是悲痛欲绝,而雪上加霜的是,他竟连守丧的生计都难以维持。

元稹站在窗前,望着江陵湿冷的秋雨,心中满是自责。他远在千里,无法亲自赶赴长安,为老夫人吊唁,无法陪在白居易身边,为他分担丧母之痛,这已是莫大的遗憾,如今白居易身陷困境,他纵使手头拮据,也绝无坐视不理之理。

“老夫人待我恩重,乐天与我情同手足,他此刻难,我必倾力相助。”元稹心中默念,当即转身回到案前,翻箱倒柜,将自己积攒的所有俸银尽数取出,又将自己珍藏的几方砚台、几卷旧书拿去典当,凑了一笔钱,数了数,约莫七万钱。他知道,这钱不算多,却已是他当下能拿出的全部。

他又连夜提笔,写下一篇祭文。烛火摇曳,笔尖划过纸页,字字泣血,句句含情。他忆起陈氏夫人的温和慈祥,忆起她对白居易的教诲,忆起她对晚辈的关怀,更忆起自己与白居易相伴二十余载,陈氏夫人始终如母般待他。祭文中,他写“夫人淑德,温恭慈惠,育子成才,垂范后世”,写“乐天失恃,肝肠寸断,晚生隔远,未能亲吊,唯以寸心,遥寄哀思”,写“愿夫人九泉安息,佑乐天平安,佑白家顺遂”。

一篇祭文,写尽了对陈氏夫人的缅怀与敬重,也写尽了对白居易的牵挂与慰藉。写罢,元稹又仔细誊写一遍,将祭文与七万钱一同装好,叫来自己的侄子元楚,郑重地嘱咐道:“楚儿,你即刻动身,赶赴长安,将这祭文与钱交给你白伯父,替我向陈老夫人的灵前磕三个头,代我吊唁。告诉白伯父,莫要为生计操劳,有我在,定不会让他受困。”

元楚深知叔父与白居易的情谊,当即点头应下,次日一早,便背着行囊,揣着祭文与银两,星夜兼程赶往长安。一路之上,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停歇,几日后,终于抵达长安,踏入了白居易的家门。

彼时白居易正守在母亲灵前,神色憔悴,见元楚风尘仆仆而来,得知是元稹派来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当元楚呈上元稹亲笔写的祭文,念出元稹的叮嘱,又将七万钱递到他手中时,白居易捏着那封字字深情的祭文,望着那沉甸甸的银两,泪水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知元稹的境况,贬谪江陵,日子本就拮据,屋舍漏风,衣食简朴,这七万钱,定是他倾尽所有才凑来的。千里之外,被贬他乡,自身难保,却依旧记挂着他的丧母之痛,记挂着他的生计之艰,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朋友之交,是死生相托,是心契千里。

白居易将元稹的祭文恭恭敬敬地放在母亲的灵前,让元楚代元稹磕了头,又握着元楚的手,哽咽道:“替我多谢你叔父,告诉他,这份情,我记在心里,此生不忘。”元楚走后,白居易坐在灵前,一遍遍读着元稹的祭文,字里行间的深情,如冬日的暖阳,驱散了他心中的寒冷与绝望。

他以为,元稹已是倾尽所有,却未曾想,这份温暖,远未结束。元楚回到江陵,将白居易的境况一一告知元稹,说及白居易守丧期间,家中衣食拮据,甚至连祭祀的供品都难以备齐。元稹听后,心中更疼,当即又开始想方设法筹措银两。他向江陵的同僚借了些,又将自己的衣物典当,凑了六万钱,依旧托人快马送往长安。

时隔不久,白居易再次收到元稹寄来的银两,心中的感动无以言表。他提笔给元稹写信,字字恳切,诉说自己的感激,也劝元稹莫要为他太过操劳,需顾好自己。可元稹收到信后,见白居易字里行间依旧藏着窘迫,心中放心不下,待手中刚领到微薄的俸禄,又凑了七万钱,第三次寄往长安。

三次寄钱,总计二十万钱。于彼时的元稹而言,这二十万钱,是他省吃俭用、典当借贷才凑来的全部,是他在江陵湿冷的日子里,对自己的苛待,却是对白居易毫无保留的付出。

当第三次的银两送到白居易手中时,他握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久久不语。二十万钱,不算巨款,却足以解他守丧期间的燃眉之急,足以让他备齐祭祀的供品,足以让家中老小衣食无忧,足以让他安心守孝,无需为生计奔波。这份情,重逾千斤,深过江海。

后来,白居易在《寄元九》一诗中,字字真切地写下了这份情谊:“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他并非贪图这衣食钱财,而是感念元稹那份跨越千里的牵挂,那份推心置腹的赤诚,那份在他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刻,始终不离不弃的缱绻深情。

守丧的日子,清苦而漫长,可因为元稹的这份情谊,白居易的心中始终暖着。他将元稹寄来的钱,妥善安排,一部分用于母亲的祭祀,一部分用于家中的衣食,一部分接济弟妹,余下的便小心存起,不敢有丝毫浪费。他知道,这每一分钱,都藏着元稹的心意,藏着二人二十余载的知己情分。

而元稹寄去的,何止是银两,更是一份心安,一份支撑。他深知,白居易重孝,守丧期间,最忌为生计操劳,失了孝心,他以二十万钱,让白居易能安心守在母亲灵前,尽一份孝子之心,也让他在丧母的悲痛中,有了一处可以依靠的港湾。

除了三次寄钱,元稹那份亲笔写就的祭文,更是成了白居易丧期里最珍贵的慰藉。那篇祭文,白居易时时拿出来读,每读一次,心中的悲痛便减一分,温暖便增一分。祭文中的字字句句,都如元稹亲自站在母亲灵前,诉说着对老夫人的敬重,诉说着对他的牵挂,让他知道,纵使远隔千里,他也并非孤身一人。

元和十年正月,元稹终于结束贬谪,奉诏归京。当他踏入长安的那一刻,心中最惦念的,便是白居易。他不顾一路风尘,第一时间便赶往白居易的家中,于是便有了开篇那久别重逢的畅谈,那秉烛达旦的吟诗酬和。

重逢的夜里,烛火摇曳,红梅飘香,二人谈及过往一年的岁月,谈及白居易的丧母之痛,谈及元稹的三次寄钱,谈及那篇祭文,眼中皆有泪光。白居易握着元稹的手,声音哽咽:“微之,去年之事,若无你,我不知该如何度过。二十万钱,一篇祭文,这份情,我此生难忘。”

元稹拍着他的手,轻声道:“乐天,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当年我贬谪河南,母亲病逝,丁忧无依,是你倾尽所有,寄钱接济,为我母亲写墓志铭,如今你有难,我自当倾力相助。你我相知二十余载,本就该死生相托,患难与共。”

一语落,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当年元稹落难,白居易挺身而出,一句“你没工资了我养你”,撑起了他的风雨岁月;如今白居易身陷绝境,元稹千里相托,三寄银两,一纸祭文,温暖了他的丧期时光。这便是元白之交,你若有难,我必相扶,千里同心,死生相托。

酒过三巡,元稹再次提起陈氏夫人,心中依旧满是敬重。他望着白居易,轻声道:“乐天,去年远在江陵,未能亲自为老夫人写一篇祭文以表哀思,心中始终遗憾。今日归京,得见兄长,我愿再为老夫人作一篇祭文,以尽晚辈之心。”

白居易闻言,心中满是感动,当即铺纸研墨,将笔递到元稹手中。元稹接过笔,凝神静气,笔尖划过纸页,心中的缅怀与敬重,对陈氏夫人的感激,对白居易的情谊,尽数融入笔墨之中。这篇祭文,比去年的那篇更详尽,更深情,写尽了陈氏夫人一生的淑德与坚韧,写尽了她养育白居易的艰辛与不易,写尽了她对晚辈的关怀与慈爱。

字字泣血,句句含情,一笔一划,皆是赤诚。白居易立在一旁,看着元稹挥毫泼墨,看着那篇感人至深的祭文在纸页上渐渐成形,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篇祭文,是元稹对母亲的敬重,更是对他二人情谊的最好见证。

祭文写罢,元稹放下笔,与白居易一同将祭文恭恭敬敬地放在陈氏夫人的灵位前,二人一同躬身叩首。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的身影,也映着那两篇祭文,跨越千里,跨越岁月,凝聚着最真挚的情谊。

元和十年的正月,长安的梅香依旧,花灯依旧,而白居易与元稹的久别重逢,却为这座古城添了一抹最温暖的色彩。他们秉烛达旦,吟诗酬和,谈天说地,将别后的思念,过往的患难,心中的抱负,都化作笔尖的诗,口中的话。

他们的情谊,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却比酒更香甜,比蜜更醇厚。无关名利,无关仕途,只是纯粹的相知相惜,只是简单的死生相托。你需要我的时候,我纵使远在千里,也会倾尽所有,奔赴而来;我落难的时刻,你纵使自身难保,也会挺身而出,护我周全。

这便是朋友,是知己,是元白之交。二十余载的青灯相伴,二十余载的风雨同舟,二十余载的千里同心,让他们在大唐的诗坛上,留下了一段段唱和的佳话,更留下了一段段患难与共、死生相托的人间真情。

那三寄的二十万钱,那两篇感人至深的祭文,那千里之外的吊唁,那秉烛达旦的重逢,都化作了岁月里最温暖的印记,化作了诗行里最真挚的情意,在历史的长河中,静静流淌,千古流传。让后人皆知,在大唐的岁月里,有白居易与元稹,以心相交,以情相托,把君子之交的淡,酿成了世间最香甜的酒,醉了岁月,暖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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