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四年,秋。长安的风已带了凉意,吹得朱雀大街旁的槐树叶簌簌落,积了薄薄一层在青石板路上。白居易着一身青布襕衫,腰间系着银銙带,自翰林院出来时,日头刚过午,斜斜的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时任左拾遗、翰林学士,虽官阶不高,却掌讽谏之职,入则陪帝王论道,出则留心坊间百态,一双眼,总惯于看那繁华长安背后的褶皱。
行至五门官道西,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眼前的景象,与周遭的太平气象格格不入。数十头黄牛被粗绳缚着鼻,颈间勒着磨得发亮的皮轭,轭下的皮肉早已磨得红肿,有的地方甚至渗了血珠,混着汗水,在秋日的风里结了层薄薄的痂。牛群垂着头,喘着粗气,鼻翼一张一翕,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四蹄深陷在松软的沙土里,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蹄下的沙砾被蹬得飞溅。
牛后是数个衣衫褴褛的役夫,面黄肌瘦,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坑。他们手中的长鞭却不敢落下,只是虚挥着,口中低低喝着,声音里满是疲惫。牛车前载着满满的细沙,沙堆得高出车沿,被风吹得扬起来,迷了役夫的眼,也落了官牛一身,连那红肿的颈间,都覆了一层细沙。
官道旁,几个过路的百姓缩着脖子,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却又不敢高声。白居易走上前,拉住一个年约半百的役夫,见他手上满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缝间还嵌着沙砾,便轻声问:“老丈,这是为何事,这般辛苦地运沙铺路?”
役夫见他衣着整洁,气质不凡,知是读书人,便叹了口气,抹了把额上的汗,声音沙哑:“官人有所不知,新任的右丞相大人近日要经此路入朝,府里的人说,丞相大人的马蹄金贵,沾不得半点泥污,便命我们连夜赶工,用细沙把这五门官道西的路都铺一遍,务必让路面平整干净,连一丝尘土都不能有。”
白居易心头一沉,目光扫过那些官牛。它们本是农间耕牛,被官府征来,便成了供权贵驱策的官牛,日夜劳作,无有歇息。他走近一头老牛,这牛约莫有十余岁,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依旧被缚着轭,拉着沉重的沙车。它的眼睛浑浊,布满了血丝,颈间的皮轭勒得极紧,那处的皮肉已经磨破,鲜血顺着皮肉往下流,滴在沙土里,晕开小小的红痕,很快又被新的沙砾覆盖。老牛走一步,便低低哞一声,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无奈,却又挣脱不得。
“这牛,每日要拉多少趟沙?”白居易又问。
“从寅时到酉时,一刻也不得停,”役夫答道,“白日里运沙铺路,夜里还要去河湾处拉新的沙,一天下来,连口饱草都吃不上,只能喝些路边的脏水,啃几口干枯的草根。你看这牛领,都快磨出血了,府里的人也不管,只说若是误了丞相大人的事,我们这些人,还有这些牛,都没好果子吃。”
役夫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白居易的心上。他抬眼望向官道的尽头,那是通往皇城的方向,朱门高墙,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里住着当朝的权贵,享尽荣华富贵,一句“马蹄不沾泥”,便要数十头官牛昼夜劳作,数十名役夫疲于奔命。
他想起昨日在翰林院,宪宗皇帝与群臣议事,新任右丞相站在殿上,侃侃而谈,言及治国之道,满口的“济苍生、安社稷、调和阴阳”,言辞恳切,听得满朝文武颔首称赞。那时的右丞相,一身紫袍金带,器宇轩昂,俨然一副贤相之姿。可如今,不过是入朝的一段路,便要如此劳民伤财,只为了让自己的马蹄净洁,这般行径,与那口口声声的“济苍生”,何其相悖。
风又起了,吹得沙砾漫天飞舞。一头年轻的官牛,许是太过疲惫,脚下一个踉跄,沙车猛地一晃,车上的细沙洒了一地。役夫慌了神,连忙扶住车辕,却不敢呵斥,只是低声安抚着那牛。而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袍的府吏正背着手站着,冷眼旁观,见沙洒了一地,顿时厉声喝道:“废物!连头牛都看不住,若是误了丞相大人的事,定要打烂你们的骨头!”
役夫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七手八脚地把洒落在地上的沙捧回车上,那年轻的官牛,也被役夫轻轻拍着背,勉强站定,又继续拖着沙车,一步一步往前挪。它的颈间,又磨出了新的血珠,混着旧伤,触目惊心。
白居易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他是左拾遗,职责便是向皇帝进谏,揭露时弊,可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权贵阶层奢靡生活的冰山一角。一匹马蹄,要数十头官牛的血汗来换,一方净路,要数十名役夫的辛劳来铺,这长安的繁华,究竟是建在多少百姓的疾苦之上,建在多少生灵的血泪之中?
他走到那锦袍府吏面前,拱手道:“足下,丞相大人入朝,本是为了治国安邦,如今却因一己之私,劳民伤财,驱策官牛昼夜劳作,役夫疲于奔命,这岂是贤相所为?”
府吏上下打量了白居易一番,见他虽无高官显爵的服饰,却气度凛然,眼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便有些忌惮,却依旧嘴硬:“你是何人?也敢管丞相府的事?丞相大人乃当朝宰辅,身份尊贵,铺一条净路,何谈劳民伤财?这些牛,这些役夫,本就是为官府所用,为丞相大人效力,是他们的本分!”
“本分?”白居易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垂头喘粗气的官牛,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役夫,“牛本是耕稼之具,助农桑,养百姓,如今却被征来拉沙铺路,颈流血,身疲惫,连口饱食都不可得;役夫本是市井之民,守家园,务本业,如今却被驱策至此,日夜劳作,不得歇息,连妻儿都无暇顾及。这便是你口中的本分?丞相大人身居宰辅之位,掌百官,理万机,当以百姓为念,以社稷为重,而非为了一己之私,耗费民脂民膏,让官牛流血,让百姓受苦!”
府吏被白居易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敢发作,只是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却依旧命役夫与官牛,不得停歇。
白居易看着府吏的背影,又看向那些依旧在劳作的官牛与役夫,心中的悲愤与无奈,交织在一起。他知道,今日的这番话,不过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什么。右丞相身居高位,权势滔天,区区一个左拾遗的话,未必能入他的耳,更未必能让他改变行径。满腔郁气堵在胸口,无处排解,他转身便往城南而去——那里有元稹的居所,唯有这位知己,能懂他心中的愤懑,亦能与他同怀对黎民的悲悯。
元稹此时正闲居家中,案头还摊着未改完的乐府诗稿,听闻白居易来访,忙迎出门来。见他面色铁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怒意,袖管还沾着些许沙土,便知定是遇上了不平事,也不多问,引着他进了书房,亲手烫了两坛新丰酒,粗瓷酒碗相碰,烈酒倾盏,酒花翻涌,浓醇的酒香瞬间漫了满室。
“微之,今日五门官道西所见,真让我恨不得碎笔焚笺,以头撞柱!”白居易端起酒碗,仰头便灌,烈酒烧得喉间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他将官牛颈间流血、役夫朝暮奔命,只为铺沙净右相马蹄的事一一细说,说到府吏的嚣张、役夫的惶恐,指节攥得发白,酒碗重重磕在案上,溅出的酒珠打湿了摊开的诗稿,“身居宰辅,不思民间疾苦,反倒为一己之私耗民力、伤生灵,这朝堂,这世道,竟荒唐至此!”
元稹听罢,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笔砚震得哐当响,他抓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衣襟,眼中却燃着烈烈怒火:“乐天,这何止是荒唐!这是视民如草芥,视官爵为私器!如今文坛之上,尽是些绮词艳语,描花绘月,朝堂之上,又尽是些粉饰太平,欺上瞒下!百姓在泥淖里挣扎,他们却在朱门里宴饮,连马蹄沾泥都容不得,何其奢靡,何其凉薄!”
他说着,一把扯过案头的诗稿,那是二人前日一同商讨的新乐府初稿,上面满是圈圈点点的批注,“你我日日论新乐府,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可若连眼前这般触目惊心的事都不敢写、不能写,那我们的新乐府,不过是纸上谈兵,与那些绮靡之诗又有何异?”
白居易闻言,胸中的怒意更甚,却也夹着一丝迷茫,他端起酒碗又饮一口,声音沉郁:“我岂敢不写?只是这诗,该如何写?若写得太过隐晦,朝堂之上无人能懂,坊间百姓看不穿,不过是枉费笔墨;若写得太过直白,触怒权贵,非但不能让天子知民间疾苦,反倒可能落得个谤讪朝政的罪名,连发声的机会都没了!”
这正是二人连日来争执的症结——新乐府要讽喻时弊,却需在“直”与“曲”之间寻得平衡。元稹向来主张字字诛心,直刺要害,认为唯有直白,才能让百姓看懂,让权贵心惊;而白居易则思虑更甚,认为需藏锋于笔,寄讽于景,方能在朝堂的掣肘中,让诗作得以流传,让谏言得以达天听。
果不其然,元稹听罢,当即摇头反驳,他伸手点着案头的诗稿,声音铿锵:“乐天,你太过谨慎了!如今的世道,最缺的不是藏锋的笔墨,而是直言的勇气!百姓看不懂隐晦的譬喻,权贵却能借着隐晦搪塞过错!若写官牛,便直写其颈流血,直写其为马蹄铺路;若写权贵,便直写其奢靡,直写其劳民伤财!唯有字字真切,句句写实,才能让这诗,成为刺向时弊的尖刀!”
“微之,你只知直言的痛快,却不知朝堂的凶险!”白居易也站起身,与元稹面对面而立,二人相距不过三尺,目光相撞,皆是不肯退让,“我等身居言官之职,一言不慎,便可能招来祸端,若自身难保,又如何为百姓立言?新乐府的初衷,是让天下人知疾苦,让当权者改弊病,而非以笔墨逞一时之快,最终落得诗稿被焚,音讯全无的下场!”
“可若一味求全,失了锋芒,那新乐府便失了魂!”元稹往前一步,酒气混着怒气扑面而来,“你看那《诗经》,《伐檀》《硕鼠》,哪一首不是直言其事,直抒其愤?千百年后,世人依旧能从诗中看见百姓的怨怼,看见权贵的贪婪!这便是直笔的力量!我们要做的,是让今日的官牛,成为千百年后世人眼中的镜鉴,而非让它湮没在隐晦的笔墨里!”
白居易沉默了,元稹的话,如惊雷炸在耳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掌心还留着触碰到官牛颈间粗糙皮肉的触感,还能想起那温热的血珠沾在指尖的沉重。是啊,若为了自保,便藏起了官牛的血泪,藏起了役夫的辛劳,那他的笔,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的左拾遗之职,也不过是虚有其名。
见他沉默,元稹的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他伸手拍了拍白居易的肩头,指腹擦过他肩头的沙土,“乐天,我知你顾虑重重,可你想想那些官牛,那些役夫,他们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我们身为读书人,身为朝廷命官,手握笔墨,身居朝堂,若再不敢直言,那他们,便真的无人可依了。新乐府,当以真为骨,以愤为魂,以百姓之心为心,纵使前路坎坷,纵使触怒权贵,亦当一往无前!”
这番话,字字句句,砸在白居易的心上,他心中的迷茫与顾虑,如冰雪遇烈火,瞬间消融。他抬头望向元稹,二人的目光再次相撞,这一次,没有争执,只有心意相通的坚定,只有同怀黎民的悲悯。此前的争执,不过是为了让新乐府的道路走得更稳,让讽喻的笔墨更有力量,那些唇枪舌剑的磨合,不过是两颗滚烫的心,在为同一个理想碰撞火花。
“微之所言极是!”白居易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灼灼光焰,他端起酒碗,斟满烈酒,递向元稹,“是我太过瞻前顾后,失了初心!今日之事,当直写其事,直抒其愤,让这官牛的血泪,让这世间的不公,皆落于笔墨,见于天下!”
元稹也斟满酒碗,与白居易的酒碗重重相碰,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似是二人立下的誓言,震得满室酒香翻涌:“好!这便对了!你写这《官牛》,我便为你摇旗呐喊,你我二人,携手将这新乐府的旗帜,插在这元和的天地间,让诗歌归向民生,让笔墨为黎民立言!纵使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二人仰头饮尽碗中烈酒,热血随烈酒入腹,在胸中翻涌激荡,化作笔下的千钧之力。元稹忙取来新的宣纸,亲自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浓黑的墨汁凝着沉郁的愤懑,也凝着坚定的期许。白居易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笔尖饱蘸浓墨,也饱蘸着对黎民的悲悯,对权贵的愤慨,对新乐府的坚守。
官牛的模样在眼前浮现,颈间的血痕,疲惫的眼眸,沉重的沙车;役夫的脸庞在眼前晃动,佝偻的脊背,满是老茧的手掌,惶恐的神情;右相的紫袍金带,府吏的嚣张呵斥,皇城的朱门高墙,一一交织,化作笔下的文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官牛官牛驾官车,浐水岸边载沙去。
一石沙,几斤重,朝载暮载将何用?
载向五门官道西,绿槐阴下铺沙堤。
昨来新拜右丞相,恐怕泥涂污马蹄。
右丞相,马蹄踏沙虽净洁,牛领牵车欲流血。
右丞相,但能济人治国调阴阳,官牛领穿亦无妨。
笔落,墨干,八个字的结句,凝着二人的期许,也凝着新乐府的初心。元稹凑上前来,一字一句读罢,眼中满是动容,他拍着案头,高声赞道:“好一首《官牛》!这便是我们要的新乐府!字字真切,句句泣血,直刺时弊,却又留着期许,既让权贵心惊,又让天子知味,乐天,你写活了这官牛,更写透了这世道!”
白居易放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胸口的郁气随笔墨尽数消散。二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有定数——这诗绝不能只藏于书房,要让它走出城南一隅,走到市井坊间,走到朝堂宫阙,让天下人都看见这官牛的血泪,听见黎民的心声。
元稹当即取来数张素笺,磨墨展纸,提笔抄录《官牛》,他的笔锋较之白居易更显凌厉,字字力透纸背,将诗中的愤懑与悲悯尽数凝于笔墨;白居易则坐在一旁,逐字校勘,偶尔添补墨色,二人配合默契,不多时,数份抄稿便已写就。夜渐深,长安的街巷已笼上薄雾,元稹唤来家中老仆,叮嘱道:“将这诗稿分送城东曲江书肆、西市茶坊,还有翰林院相熟的同僚,切记,莫留姓名,只传诗章。”老仆应声而去,带着诗稿消失在夜色里。
二人又取了一份抄稿,由白居易亲自誊写工整,封入锦函——这一份,是要呈给宪宗皇帝的,以左拾遗之职,行讽谏之责,让帝王亲见民间疾苦。
不出三日,《官牛》便如一阵秋风,吹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曲江书肆的掌柜是个爱诗之人,见了诗稿,当即命学徒抄录数十份,贴在书肆门前的粉壁上。过往的文人墨客驻足而读,初时低声吟诵,读至“马蹄踏沙虽净洁,牛领牵车欲流血”,皆面露愤色,有人抚掌长叹,有人低声怒骂,连平日专写绮靡艳词的词人,也不禁沉声道:“白学士此诗,字字皆为民生,远胜我辈无病呻吟!”
西市的茶坊里,说书先生将《官牛》编成白话唱词,用竹板敲着,在茶肆中央唱起来:“官牛拉车血沾颈,只为丞相马蹄净……”茶客们围坐一堂,听得群情激愤,有那曾被官府征役的农夫,红着眼眶拍桌道:“唱得好!这世上的苦,总算有人写出来了!”有那做小买卖的商贩,低声道:“何止官牛,我们这些市井小民,不也常被权贵随意驱策?”茶坊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悄悄将唱词抄录下来,带回乡里,教给邻里孩童传唱,不多时,连长安周边的村落,都能听见孩童们唱着《官牛》的歌谣。
五门官道西的役夫们,也听闻了这首诗。那日收工后,有个识字的年轻役夫,将从茶坊抄来的诗稿念给众人听,老役夫们坐在沙堆旁,听着“朝载暮载将何用”“牛领牵车欲流血”,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来,有人摸着身旁官牛的红肿颈间,喃喃道:“原来,有人看见我们的苦,有人看见这牛的痛。”那头曾踉跄洒沙的年轻官牛,似是听懂了一般,轻轻蹭了蹭役夫的手,低低哞了一声,竟无半分怨怼,只有一丝委屈。而那些监工的府吏,再见到役夫与官牛,脸上的嚣张敛去了几分,偶尔远远听见路人吟诵《官牛》,便匆匆避开,不敢直视那沙地上的点点血痕。
翰林院与朝堂之上,《官牛》也悄然流传。同僚们见了诗稿,有钦佩白居易直言敢谏的,悄悄将诗稿收藏;有惧于右丞相权势的,虽不敢明言,却也私下感叹“诗中所言,句句属实”。有人将诗稿递到了御史台,御史们见了,纷纷上奏,直言右丞相铺沙铺路劳民伤财,有失宰辅之度。
而那封由白居易呈给宪宗皇帝的锦函,也被御书房的内侍呈到了龙案上。宪宗皇帝批阅奏折之余,见了这首《官牛》,反复吟诵数遍,眉头渐渐蹙起。他放下诗稿,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轻声道:“朕竟不知,一介宰辅,竟为马蹄净洁,让百姓如此辛劳。”当即传旨,命人前往五门官道西,停止铺沙,放归官牛,赈济役夫,并召右丞相入宫问话。
右丞相听闻此事,又见满朝上下皆议《官牛》,百姓坊间尽唱《官牛》,心中惶恐,入宫后连连请罪,称自己失察,竟让下人肆意妄为,劳民伤财。宪宗皇帝虽未重罚,却也严加斥责,命其自省,此后,右丞相行事收敛了许多,再不敢因一己之私耗费民力。
五门官道西的沙堤,终究没有铺完,半道上的细沙,被风吹散,露出了原本的青石板路。那些官牛,被放归了农间,役夫们也得了赈济,各自归家。老役夫牵着那头老牛回了乡下,悉心照料,老牛颈间的伤口渐渐愈合,虽留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却再不用拉着沉重的沙车,每日在田间啃着青草,晒着太阳,日子过得安稳自在。
消息传到城南元稹的居所,彼时白居易正与元稹对坐饮酒,案头依旧摆着那首《官牛》的原稿。听闻官牛归田、役夫归家,白居易端起酒碗,眼中满是欣慰:“微之,你看,这笔墨,终究是有用的。”
元稹也饮尽酒碗中的酒,笑着道:“这不是笔墨的力量,是民心的力量,是你我新乐府‘为事而作’的初心之力!乐天,这《官牛》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无数的民间疾苦,等着我们用笔墨书写,等着我们为黎民发声!”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诗稿上,墨香依旧浓郁。长安的街巷里,依旧有人吟诵《官牛》,孩童们的歌谣声,随风飘远,飘向四方。而白居易与元稹的新乐府,也因这一首《官牛》,在元和年间的天地间,真正扎下了根——以百姓之心为心,以世间之事为事,以笔墨为刃,以诗歌为声,为黎民立言,为时弊发声,如星火燎原,照亮了那繁华长安背后,曾被遮蔽的民间疾苦,也照亮了无数读书人以文济世的道路。
酒盏再碰,酒香漫室,二人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黎民百姓的烟火人间,是他们一生坚守的初心与理想。而那首《官牛》,也自此成为新乐府的名篇,流传千古,让后世之人,永远记得那元和四年的秋,那五门官道西的官牛,那两位以笔墨为黎民立言的诗人,记得诗歌最本真的力量——为民生,为世事,为天地间的每一个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