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匡山本就是岷山余脉。沿着大匡山脚下的百汇溪向北,穿过白鹤大峡谷,距匡山书院直线距离数公里之遥,便是吴家后山。
吴家后山是否就是戴天山?除了地理位置、自然景观都比较吻合之外,吴家后山的最高峰,海拔2179米的洞子坪,当地人称之为“盖天山”,也正好是戴天山的谐音。
岷山的雪,落了整月也不停。
李白裹紧了粗布袍,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山深处走,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可越往里走,雪色里竟透出点暖来——前方松树下立着个人,青巾布履,手里握着柄木剑,剑尖垂着霜,却半点不见畏寒之态。
“可是太白?”那人开口,声音像山涧的冰泉,清冽却不冷硬。李白忙拱手:“晚辈李白,久闻东严子先生大名,特来求访。”
那人便是东严子。世人只道他是避世的隐士,却不知他另一个名字——赵蕤。当年益州官吏捧着荐书来岷山,说要荐他去长安见天子,他只指着门前的积雪笑:“长安的路,哪有岷山的雪地好走?”
东严子引李白进了石室,洞里竟生着盆炭火,架上的陶壶咕嘟冒着热气。不等李白开口,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数百只禽鸟从雪林里飞来,有羽毛如赤焰的锦鸡,有喙似白玉的灵雀,围着洞口打转,却不进屋。
“莫怕。”东严子起身,从陶碗里抓了把谷物,走到洞口轻轻一唤。奇景骤现——那些禽鸟竟排着队飞来,有的落在他肩头,有的啄他掌心的谷粒,叽叽喳喳的叫声混着雪落声,倒像支热闹的曲子。李白看呆了,这才想起临行前听人说,东严子在岷山养了上千只奇禽,一声唤便能召来。
“岷山的雪,冻得住山路,冻不住心。”东严子喂完禽鸟,回到炭火旁,拿起木剑随手挥了挥。剑光掠过炭火,溅起几点火星,竟在石壁上划出道浅痕。李白这才惊觉,先生的指节上有厚茧,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练剑的痕迹。
往后的日子,李白便跟着东严子在岷山住下。白日里,东严子教他读《长短经》,讲天下大势如棋局,字字都藏着经世的智慧;待雪稍停,便带他到山巅练剑,木剑劈过积雪,簌簌落下来,东严子的身影在雪地里如惊鸿,每一招都透着股自在劲儿,不像练剑,倒像在与山风对话。
有回李白问:
“先生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有绝世剑术,为何偏要守着这岷山?”
东严子正喂着一只瘸了腿的孤雀,闻言抬头望了望山顶的雪:
“长安有长安的热闹,岷山有岷山的静。我若去了长安,这些禽鸟谁来喂?这木剑,又该往哪儿挥?”
说罢,他忽然高声一唤。刹那间,雪林里的禽鸟纷纷飞来,绕着两人盘旋,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羽毛上,像撒了把碎金。李白望着这景象,忽然懂了——世人觉得岷山是险山,是寒岭,可在东严子眼里,这里的雪是知己,禽鸟是伴侣,剑与书,都有了归处。
晨曦微露时,清溪旁的空地上已腾起一片剑影。赵蕤手持木剑,时而手腕翻转,青锋如惊雷裂帛,带起飒飒风声;时而剑尖轻颤,似灵蛇出洞般精准点向李白胸前三寸。少年李白赤着脚,草鞋沾满晨露,身形却如松涛般灵动,劈、挑、扫、刺间,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腕力凝滞,剑势便失了三分灵动。”赵蕤负手立于青石上,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他忽然断喝一声,木剑斜挑,正磕在李白剑脊,震得少年虎口发麻。“纵横之术,譬如剑法——”赵蕤踏前半步,剑峰陡然下沉,“合纵如扫势,需集诸侯之力成席卷之势;连横似刺招,当寻其罅隙一击即中。”
李白收剑躬身,汗湿重衣仍目光灼灼。赵蕤以袖拭汗,忽将木剑抛给他:
“你看那流云聚散,可像六国合纵?”
李白仰头望了望,忽然以剑拄地,朗声道:
“流云虽散,若有风引,亦可化雨倾盆!”
赵蕤抚须轻笑,指尖点向溪中顽石:
“然石可阻流,却挡不住沧海东归。这便是张仪破合纵之策的要害——”
山风穿林而过,吹动两人衣袂翻飞。赵蕤忽然拔剑出鞘,寒光映得溪中倒影随波漾动:
“苏秦佩六国相印,终究困于人心;张仪破合纵之策,不过顺了时势。”
他手腕轻旋,剑花如满月绽开,
“你要学的,是审时度势如挥剑,刚柔并济方为纵横。”
李白忽然按剑而起,眼中映着粼粼波光:
“先生是说,剑可劈山,言亦可撼岳?”
赵蕤剑指长空,流云恰在此时被山风撕开一道裂隙,金光倾泻而下,正照在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
“明日寅时,随我观星象。”
他转身走向竹庐,木剑归鞘的轻响,惊起了溪畔一片白鹭。
寅时未到,李白便已在竹庐外等候。赵蕤一袭青衫,手持罗盘,与李白一同登上山顶。山风猎猎,吹散了云雾,露出满天星斗。赵蕤指着星象,道:
“太白,你看那北斗七星,斗柄所指,便是天下大势所向。如今星象变幻,诸侯纷争,正是你施展纵横之术的时机。”
李白望着星空,心中涌起无限豪情。
“先生,我定当不负所望,以纵横之术,助明主成就霸业。”
赵蕤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纵横之术,不仅在言辞,更在人心。你要洞察人性,审时度势,方能无往不胜。”
此时,东方渐白,一抹朝阳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赵蕤将罗盘交予李白。
“这罗盘,便赠予你,望它能助你在这乱世中找准方向。”
李白接过罗盘,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那充满挑战与机遇的纵横之路。
后来李白离开岷山时,东严子送了他一把青铜剑,又唤来那只赤焰锦鸡,让它衔着片松叶送李白下山。站在山脚下回望,岷山的雪依旧皑皑,可李白知道,那雪地里藏着的,是一颗比炭火更暖、比剑更锐的心。许多年后,他写“岷山高崔嵬,古雪满寒山”,笔锋里总带着点岷山的风,还有东严子喂鸟时,指尖落下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