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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辞家赴考路,千里见疮痍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37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辞家赴考路,千里见疮痍

为了躲避赵麟的欺辱,也为了争回那口被践踏的志气,黄巢在一个天未亮透的清晨,告别了爹娘。

曹州的清晨浸在薄雾里,村口老槐树枝桠光秃,连晨露都带着干涩。母亲攥着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反复叮嘱平安;父亲蹲在门槛上磕着旱烟,沉声道:“黄家世代清白,虽营私盐生计,却守本分、重情义。你此去长安求功名,当存济世之心,莫忘百姓苦,莫丢少年气。”黄巢重重点头,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雾,心中默念:此去长安,定要金榜题名,他日归来,护家人乡邻,不受欺凌,不负平生所学。

他未曾想,这一路西行,所见所闻,会将他对“功名济世”的期许,一点点碾得粉碎。

离开曹州第三日,天地只剩枯黄与灰白。往日青苗连片的田野,如今尽是龟裂黄土,缝隙如饿嘴般吞着水汽,连田埂都被晒得发硬。烈日高悬,无云遮挡,热风卷着尘土扑面,呛得人喉间发苦,连呼吸都带着沙砾的粗糙。黄巢勒马远眺,心头如压巨石——他自幼随父走南闯北,见过穷苦灾荒,却从未见过这般千里赤地、寸草不生的景象。

路旁,倒伏的百姓随处可见。有的蜷缩在歪脖树下,衣衫烂缕遮不住骨瘦如柴的身躯,双眼紧闭,不知是昏死还是离世;有的扶老携幼,一步一挪,老人拄着断枝,孩童伏在背上,小脸蜡黄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脸上只剩麻木与绝望,仿佛对苦难早已习以为常。田埂不见劳作的农人,沟渠没有半滴活水,连路边的野草都枯死殆尽,只剩枯黄根茎在热风里发抖。

黄巢翻身下马,走到一位抱娃的老妇身边。老妇怀里的孩童气息微弱,嘴唇乌紫,老妇浑浊的眼里满是哀求。他从包袱里摸出母亲连夜烙的半块麦饼——那是他一路舍不得吃的口粮,递了过去。老妇泪落如雨,连连磕头:“恩人啊!旱了大半年,地里颗粒无收,官府税赋却一分不少,家里粮早交光了,树皮草根都挖尽,再没吃的,我们祖孙俩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问及官府救济,老妇哭声更哑,带着刻骨的绝望:“哪有什么救济?衙役天天上门催税,拿不出粮就拆房抢物,多少人家破人亡!我们小老百姓,活着不如死了干净啊……”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蹲在干涸河床,用破碎瓦片刮着薄薄湿泥,一点点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如同嚼蜡。黄巢心口发紧,李先生教的“治国平天下”“先忧后乐”,那些圣贤道理,在这饿殍遍野的惨状前,轻得像张薄纸,风一吹就散。

继续西行,盐业垄断的黑暗,更让他目眦欲裂。行至一处破败村落,村口围着一群村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绝望。人群中间,盐贩的担子上,拳头大的一包粗盐,要价竟高达五百文,抵得上寻常农户一年的口粮。

“就这么点盐,要这么多钱?家里老人孩子没盐吃,浑身发软,连活都干不了啊!”村民红着眼哭喊。盐贩满脸苦涩,连连摇头:“我也没办法!官府垄断盐业,关卡一道接一道,层层抽税,到我这里成本翻了数倍,不卖此价,我就要被问罪!官盐买不起,私盐是死罪,百姓没盐吃,只能等死啊!”

黄巢浑身发冷,指尖攥得发白。黄家世代经营私盐,最懂其中门道——朝廷为敛财严控盐业,地方官绅勾结盘剥,盐税层层加码,最终盐价比粮贵、比金贵。百姓不吃盐便病弱无力,吃盐便倾家荡产,这不是天灾逼人,是官府在吃人。

白日是旱灾与苛税的折磨,夜里,便是匪盗与乱兵的劫掠。黄巢几夜露宿荒野,屡遇打家劫舍之徒。有的强人本是走投无路的饥民,只求一口吃食,眼神里带着怯懦与无奈;更多的却是披着官军衣袍的恶狼,打着护路剿匪的旗号,劫掠起来比匪盗更凶狠。

一夜,他在小树林歇息,忽闻村庄哭喊声、打骂声传来。悄悄摸去,只见一队官兵踹开百姓家门,抢尽仅剩的粮物,鞭打阻拦的老人,呵斥哭嚎的孩童,行径如同牲畜。黄巢藏在树后,手按短刀,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李先生“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话在耳边回响,可这一次,他忍的不是赵麟的羞辱,是苍生被肆意践踏的痛。他忍得浑身发抖,眼眶发红,胸口如要炸开,终于明白:这天下,早已不是圣贤书中的太平盛世,世道从根上就烂了。

祸不单行,饿殍遍野的大地,引来了觅食的禽兽。一日行至荒林边缘,腐臭气息弥漫,半空几只秃鹫盘旋不去,凄厉鸣叫,目光死死锁定路边饿殍,随时准备俯冲啄食。林间更窜出三头瘦骨嶙峋的饿狼,饿得眼露凶光,皮毛脱落,肋骨凸起,竟不顾人烟,直扑路边一位瘫坐的老汉。

老汉双腿浮肿,气息微弱,根本无力躲闪,只能绝望闭眼。“住手!”黄巢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翻身下马,抽刀直冲。他自幼习武,拳脚刀法皆有造诣,身手矫健,短刀寒光一闪,直劈头狼。饿狼哀嚎倒地,另外两狼反扑,他沉着应对,刀招狠辣,又毙一狼,余狼惧而退入林中。

老汉惊魂未定,连连磕头谢恩。黄巢扶起老人,望着半空依旧盘旋的秃鹫,心底沉重更甚——人被逼到绝境,兽也失了本性,这世道,究竟要坏到何种地步?

此时官道远处马蹄疾响,尘土飞扬。一队军士疾驰而来,队列整齐,气势不凡。为首少年与黄巢年纪相仿,身姿挺拔,英挺桀骜,一身劲装,腰悬长剑、背挎长弓,正是将门之后高骈。高骈勒马驻足,目光锐利,一眼看清黄巢驱狼救人的一幕,眼中闪过明显的赞许。

他抬眼望空,锁定两只并行盘旋的秃鹫,冷笑一声,缓缓搭箭拉弦。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尖锐破空声里,那一支箭竟精准穿透双鹫身躯!秃鹫哀鸣坠地,军士轰然叫好。

高骈收弓,策马走近,翻身下马,语气爽朗:“阁下身手不凡,更有仁心,乱世之中实属难得。在下高骈,敢问阁下姓名?”黄巢抱拳回礼,不卑不亢:“在下曹州黄巢,正赴长安赶考。高兄一箭双鹫,箭术通神,在下深感佩服。”

高骈闻言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道:“久闻曹州黄氏子弟,文武兼修,重情重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观你出手,沉稳果敢,绝非寻常书生。”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是心怀济世之志的赶考书生,饱读诗书,身负家族期许;一个是出身将门的少年英杰,武艺超群,心系家国。虽境遇不同,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少年锐气,同样对苍生的悲悯,英雄相惜,只在一眼之间。

高骈扫过路边饿殍,眉头紧锁,语气沉重:“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禽兽食人,可见朝政腐朽到了何等地步。我辈少年,当以天下为己任,岂能坐视?”黄巢心头一震,怒火与悲愤交织:“高兄所言极是!苛政猛于虎,官逼民反,这天下早已是人间炼狱,百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高骈语气郑重,目光坦诚:“我世代将门,食君之禄,本应忠君之事,可如今君昏臣庸,忠君不过助纣为虐。唯有心怀苍生,以力济世,方不负少年之志。”说罢,他解下腰间短剑,剑柄精致,剑身寒光凛冽,递向黄巢:“此剑名‘逐光’,愿赠阁下。你赴长安求功名,当持此剑守本心,莫忘今日所见百姓之苦,他日若能得志,定要救苍生于水火。”

黄巢双手接剑,寒意刺骨,心中却涌起炽热。他郑重拱手:“多谢高兄赠剑勉励!此恩铭记于心,黄巢定不负所托,若他日得志,必以济世为念,护佑百姓。”

一时四野寂静,唯有风声呜咽。高骈望着满目疮痍,慨然吟道:

“弓摧双鹫影,剑斩饿狼群。

同怀忧国泪,不负少年身。”

黄巢听罢,胸中激荡,亦朗声和之:

“赤地民皆苦,朱门酒自温。

他年酬壮志,共洗世间尘。”

两句诗成,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无需多言,彼此已懂对方心中丘壑。

高骈大笑:“好一个‘共洗世间尘’!一言为定!我赴长安任职,军务在身,就此别过,愿你金榜题名,得偿所愿!”言毕翻身上马,率队西去,尘土渐远。

黄巢握剑伫立,望着高骈背影,心中思绪翻涌。他与高骈皆是少年壮志,却前路不同——高骈欲凭家世武艺,在朝堂中济世;他则寄望科举及第,以文治国。可一路所见,让他对这朝堂的期许,早已动摇。

夜色深沉,黄巢点燃篝火,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他翻开李先生所赠《孙子兵法》,眼前却尽是白日惨状:龟裂的土地、饿殍的百姓、吃不起盐的村民、劫掠的官兵、啄尸的秃鹫……他取笔墨铺纸,蘸墨挥毫,笔力遒劲,字字带血,将一路悲愤与心志倾注其间:

千里赤地无青苗,

一钱官盐换一瓢。

饿狼啄尸山河碎,

苍生血泪向天烧。

笔落掷开,黄巢闭眼。此去长安,初念不过避辱求名,光耀门楣,可这一路西行,看尽人间疾苦,看透世道腐朽,那点单纯求取功名的念头,早已被更滚烫的意志取代。他所求的功名,从来不是富贵荣华,而是能站在朝堂之上,为百姓发声,救苍生于倒悬。

可若长安朝堂,看不见这遍地枯焦;若科举及第,却无力改变这苛政乱世;若满腹经纶,终究难救天下苍生……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睁眼,目光坚定,将诗页收好,把逐光剑与兵书并置,系紧包袱。马蹄再度向西,直奔长安。

这一次,少年心中装的,不再只是一己之辱、家族荣光,而是天下苍生的苦难,是读书济世的初心,是对“功名何为”的叩问。前路漫漫,他依旧是奔赴考场的书生,可心底的志向,早已在这千里疮痍中,悄然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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