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皇帝唐懿宗咸通年间,朝廷开武举,天下壮士齐聚长安,欲凭一身武艺博取功名,报效国家。曹州冤句人黄巢,徐州壮士庞勋,也在赴考之列。
黄巢出身私盐世家,身材魁梧,豹头环眼,面如镔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悍烈之气。他自幼习武,骑射、击剑、拳棒无一不精,更难得胸有韬略,心怀天下。庞勋则天生神力,筋骨如铁,弓马娴熟,勇猛过人。两人在长安相识,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相约共赴武举,同展抱负。
考试前夜,两人同坐长安西市一间简陋酒肆,相对小酌。窗外灯火连绵,一派繁华景象,可两人心中,却沉甸甸的,毫无轻松之意。酒过三巡,黄巢长叹一声,将酒碗重重一顿。
“庞兄,明日便是大考。我苦学武艺,钻研兵法,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国效力,平定乱世,可我这心中,却是越近考场,越是不安。”
庞勋抬眼,神色凝重:“黄兄何出此言?凭你我武艺,考场之上,何愁不能脱颖而出?”
黄巢摇了摇头,眼中泛起一阵悲凉。
“庞兄不知,我之所以执意投考武举,并非贪图富贵功名,实在是这几年三次运盐,走遍关东、中原、江淮,亲眼所见的惨状,让我寝食难安。”
黄巢缓缓说起自己三次运盐的经历。
第一次运盐,他尚年轻,随长辈南下。沿途田地荒芜,饿殍遍野,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官盐贵如黄金,百姓吃不起,私盐又被官府严厉禁止,连一口活命的盐都求之不得。更让他心寒的是沿途城池:高墙耸立,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军士衣甲破旧,兵器生锈,一个个蜗居在城垛之后,缩头缩脑,形同木偶。城外盗匪横行,光天化日劫掠商旅、残害百姓,守军却视而不见,闭门不出。朝廷养兵,本为保境安民,可这些军士,对内欺压百姓有一手,对外御匪平乱全无胆量。
第二次运盐,黄巢独自带队,更是看清了藩镇割据、国已不国的真相。各路节度使拥兵自重,自行任命官吏,征收赋税,朝廷号令不出关中。河朔三镇世袭相传,中原藩镇互相攻伐,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守军依旧蜗居城池,对上不敢得罪藩镇,对下只会横征暴敛,对外只能放任盗匪。御匪不能,平藩不能,安民不能,偌大的大唐江山,早已四分五裂,名存实亡。
第三次运盐,黄巢已是心怀悲愤,走遍州县,所见更令人绝望。军士依旧颓废,城池依旧死寂,官吏依旧贪婪,百姓依旧流离。十室九空,哀鸿遍野,官兵劫掠百姓,比盗匪更凶。黄巢看得分明:朝廷之兵不能保家,朝廷之官不能安民,朝廷之法不能护民。这江山,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正因如此,我才拼了命来考武举。”黄巢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想入军旅,掌兵权,整顿军纪,抵御盗匪,削平藩镇,安定天下,让那些缩在城池里的废物兵,重新变成保家卫国的勇士,让流离失所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庞勋听得热血沸腾,双拳紧握。
“黄兄!你我所见略同,志向相合!我在徐州,也日日见藩镇跋扈,军士颓废,百姓困苦。我本只想考个功名,今日听你一席话,才知大丈夫当为天下苍生,为破碎山河!明日考场,你我一同上阵,凭真本事,力压群雄!”
黄巢微微点头,又道:“武举不只考弓马,更考兵法谋略。庞兄放心,我虽出身盐商,却并非一介武夫。我早年曾得遇诗仙李白的后人李先生,他深通兵法,见我心怀大志,勤勉好学,便将一身用兵方略倾囊相授。教我观地形、察军心、治疲兵、用奇谋,常言‘将不在勇而在谋,兵不在多而在治’。明日策论,我便要将这兵法谋略,尽数施展,让朝廷知道,我黄巢有勇,更有谋。”
庞勋大喜过望:“好!有李白后人亲传兵法,黄兄必定技惊全场!明日你我同心,定要扬眉吐气!”
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胸中热血翻涌,只待次日考场,一展胸中抱负。
次日,长安左神策军校场,旌旗猎猎,甲仗鲜明。本届武举主考官,乃是兼任禁军统领的段文昌。此人出身权贵,攀附宦官田令孜上位,贪赃枉法,嫉贤妒能,任人唯钱。考前数日,高官子弟、藩镇亲信纷纷携带重礼,登门贿赂,状元、榜眼、探花之位,早已被他暗中许诺给送礼之人。像黄巢、庞勋这般无钱无势、性情刚直的寒门壮士,武艺越强,谋略越深,他心中越是忌惮。
武举考试共分四场:马射、步射、力技、兵法策论。
第一场,马射。
考场设九箭靶,考生需策马疾驰,飞马射箭,九中五为合格。前面考生或马速不稳,或箭法偏斜,能中五六箭已是佼佼者。
轮到黄巢。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长嘶,四蹄翻飞。黄巢左手控缰,右手拉弓,长弓如满月,利箭似流星。一箭、两箭、三箭……马蹄飞踏,尘土飞扬,黄巢稳坐马背,箭无虚发,九箭连发,箭箭正中红心!全场瞬间爆发出震天喝彩。
庞勋紧随其后,马术精湛,弓强箭猛,同样九发九中,箭箭穿透靶心。两人飞马归阵,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二场,步射。
五十步外,立重甲箭靶,以箭入甲深浅定优劣。普通考生拉弓吃力,箭只擦甲而过。黄巢上前,取一石五斗强弓,腰马合一,双臂发力,弓弦一响,长箭破空,正中靶心,深入重甲,几乎没柄!连射三箭,箭箭透甲。
庞勋更显威猛,取二石硬弓,大喝一声,双臂青筋暴起,箭出如雷,一箭射中,重甲靶竟被震得向后一移,箭头深深嵌入木架。监考武官看得目瞪口呆,连称虎将。
第三场,力技,分为翘关、负重、器械。
翘关,是举起百斤重的木关。多数考生只能勉强抬起,庞勋上前,双手握关,猛然举过头顶,稳稳站立十息,面不改色。黄巢更从容,举关之后,竟原地轻转一圈,方才缓缓放下,全场惊呼。
负重,背负五斗米行百步。其他考生弯腰驼背,步履蹒跚,黄巢、庞勋却背负米袋,昂首挺胸,快步如飞,一气呵成,如同身无重物。
最精彩的,是器械比试。
庞勋选一柄六十斤镔铁大刀,纵身入场,劈、砍、削、刺、扫、撩,大刀舞动如风,寒光闪烁,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刚猛霸道,如猛虎下山,一套刀法完毕,收刀而立,气息平稳。
黄巢则取丈八铁矛。他持枪在手,先施梨花枪法,快如闪电;再演破阵枪,大开大合,气势雄浑;最后一招回马枪,身形一低,矛尖直指假人咽喉,在寸许之处稳稳停住。更难得的是,他枪法之中,暗藏行军布阵、攻守进退之法,一招一式皆含兵法谋略,并非一味蛮勇。监考老将看罢,连连点头:“此子不只是勇士,胸有丘壑,乃是大将之姿!”
黄巢心中了然,这正是李白后人所传的兵法枪法,枪为兵戈,法合战阵。
四场考完,黄巢、庞勋场场第一,弓马、力量、武艺、谋略,全都技压全场。校场上下,人人都认定,本届武举状元、榜眼,非二人莫属。
最后一场,兵法策论。
考题正是:今藩镇割据,军士蜗城,外不能御匪,内不能平乱,何以整军、安民、定天下?
其他考生多是歌功颂德,空话连篇。黄巢提笔疾书,挥毫而就。他在文中直言当今三大弊病: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军士蜗城不练不战,官吏腐败民不聊生。继而以李白后人所授兵法,提出四条治国方略:一曰严军纪,罢老弱,汰惰卒;二曰练精兵,日日操练,不可荒废;三曰择良将,不以门第相貌取人,唯以才干任用;四曰安百姓,以民为基,方能长治久安。
文章切中时弊,气势沉雄,有事实,有分析,有谋略,阅卷官看罢,惊为天人,暗叹:“此子文武双全,不当武状元,实在屈才!”
庞勋虽不擅文墨,却也落笔朴实,所言皆是练兵治军之实,同样合格。
至此,黄巢、庞勋已是全场公认的第一、第二,金榜题名,只在顷刻之间。
然而,殿试召见之时,主考官段文昌端坐高台,目光傲慢。
轮到黄巢上前。他一身朴素劲装,无金银点缀,无靠山引荐,抬眼行礼,豹头环眼,气势凛然,不卑不亢。
段文昌一看,心中先自不喜。再查其出身:曹州私盐贩子,无门第,无靠山,一文钱礼未送。再想到他考场之上技惊四座,声望极高,早已压过那些被他内定的权贵子弟,段文昌心中嫉贤妒能之火,熊熊燃烧。
他怕黄巢这样有勇有谋、深得军心之人一旦入仕,将来功高震主,威胁他的地位;他恨黄巢不懂钻营,不肯送礼,竟敢凭真本事盖过他安排的人手。
于是,段文昌眉头一皱,故作威严,当着众官的面,冷声宣判:
“此人豹头环眼,相貌凶戾,一看便非善类。出身低微,性情桀骜,不驯于法度。今日录用,他日必成朝廷祸患!不堪录用!”
旁有阅卷官上前求情,言其武艺谋略绝世难得,只因相貌弃之,恐失天下人心。
段文昌眼一斜,语气冷厉:“本官执掌武举,选材取士,自有章法!尔再多言,便是徇私包庇!”
众人吓得不敢再言。
轮到庞勋,他同样力压群雄,勇猛无双,却也是无钱无势,不懂奉承。段文昌看都懒得细看,随手一挥:“一介粗莽武夫,有勇无谋,一并淘汰。”
一句话,两位天下无双的壮士,就因为无钱送礼、无靠山撑腰、才华太高、威胁太大,被这位贪赃枉法、嫉贤妒能的主考官,一笔抹杀。
所谓武举,不过是一场卖官鬻爵的交易;所谓选材,不过是嫉贤妒能的借口。
黄巢站在阶下,听完判词,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三次运盐,看尽民间疾苦;
得李白后人亲传兵法,苦练一身谋略;
考场之上,技压群雄,凭真本事夺下第一;
可到头来,抵不过主考官的私心、贪念、嫉妒。
庞勋怒目圆睁,双拳紧握,几乎要当场爆发。黄巢轻轻按住他,摇了摇头。那一刻,两人对大唐朝廷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碎了。
落第之后,两人在长安街头相对无言,满腔壮志,尽成泡影。
庞勋在长安尚有几分同乡旧友,在军中有些微薄面。他不愿就此空手回乡,只得放下傲气,四处托人、辗转打点,靠着关系勉强谋得一个军营看管粮草的小差。职位卑微,无兵无权,每日只在营中清点粮草、看守粮仓,形同杂役。
他一身扛鼎之力、满腹治军之愿,最终只落得困在粮囤之间,郁郁度日。
黄巢则看得更透。
这长安,这朝廷,这官场,早已不是他能立足之地。
段文昌嫉贤妒能、贪赃枉法;
军士蜗居城池,不战不练;
纵有李白后人亲传兵法,也无用武之地。
留在此地,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不愿卑躬屈膝求一微职,更不愿在这腐朽之地消磨志气。
当日,黄巢便与庞勋拱手作别,一身旧衣,一腔悲愤,独自离开长安,踏上东归之路。
他要回曹州冤句老家。
回到那片他三次运盐出发的土地,回到那片受尽盘剥却依旧倔强的土地。
长安不要他的勇,
朝廷不用他的谋,
主考官嫌他的貌,
那他便回到民间,等待风云再起的一天。
庞勋站在军营门口,望着黄巢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一人困守粮草,心有不甘;
一人归去故乡,静待天时。
那一夜酒肆豪情,
那一路运盐血泪,
那一场武举奇冤,
都埋在了心底,只待来日,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