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唐逐鹿：长安落第·星火初燃
乾符元年暮春，长安曲江池畔柳絮纷飞，黄巢与尚君长并肩伫立在放榜墙前，皆是第二次科举落第。
黄巢年近不惑，魁梧黝黑，眼中满是不甘却未失锐气；尚君长清瘦文弱，眼底尽是疲惫与绝望。二人同乡同落榜，相视苦笑，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境。
“尚兄，我归乡后仍要苦读，李先生已允我备战第三次科举。”黄巢语气坚定。
尚君长苦涩摇头：“黄兄尚有退路，我濮州家中已被苛政逼至绝境，再无科举之望。”
次日城外作别，黄巢策马归曹州，闭门苦读；尚君长则踏上濮州的绝路，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乾符元年秋，关东大旱赤地千里，濮州的土地干裂如龟纹，田地里连半颗谷穗都难寻，可唐王朝的苛政，却比烈日更灼人。
把持朝政的宦官田令孜，早已将盐利视作囊中之物。他以神策军中尉之权一手遮天，将盐铁司牢牢攥在手中，与心腹宦官杨复恭勾结，肆意抬高官盐价格——一斤官盐定价百文，足够寻常百姓家半月的口粮，贫苦之家根本无力承担。百姓买不起官盐，只能铤而走险私下贩卖私盐度日，这是底层人最后的活路，却成了宦官集团眼中的肥肉。
为彻底垄断盐利，田令孜奏请唐僖宗颁布严苛律法：凡贩卖私盐一石以上者斩；私藏盐具者连坐；地方官吏缉拿私盐不力者革职查办。律法一出，州县官吏为保乌纱帽变本加厉地盘剥。濮州刺史赵璋是田令孜的门生，借着缉拿私盐的由头在濮州地界横行霸道，挨家挨户搜刮，稍有不从便扣上“通匪”罪名严刑拷打。
除盐税外，赵璋还巧立名目增设“青苗税”“徭役银”，百姓即便颗粒无收也必须足额缴纳。青壮年被强征去修缮宫室、运送粮草，累死途中者不计其数；老弱妇孺守着空荡的家，在饥饿与恐惧中挣扎，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濮州随处可见。
长垣私盐贩子王仙芝，成了赵璋的眼中钉。
王仙芝世代贩盐，为人豪爽仗义，常接济流民乡邻，在曹濮一带威望极高。他本无反心，只想守着家人、护着乡邻安稳度日，可赵璋秉承田令孜旨意步步紧逼：先是围剿其贩盐队伍，斩杀他十余名心腹兄弟；再是搜刮其全部积蓄，污蔑他勾结流民谋逆；最后竟派兵封锁长垣，扬言要将王氏满门抄斩。
乾符元年秋末，赵璋亲率数百衙役包围王仙芝住所。
“王仙芝！违抗盐法，私通乱民，今日奉旨拿你，就地正法！”赵璋手持马鞭厉声呵斥，衙役们一拥而上打砸抢掠，将王仙芝年迈的父母推倒在地拳打脚踢。
王仙芝看着父母倒地呻吟，看着乡邻被衙役肆意欺凌，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为护他身受重伤，心中最后一丝对朝廷的幻想彻底碎裂。
他安分守己半生，贩盐只为糊口，接济乡邻只为良心，可宦官专权、官吏残暴，连他最卑微的生存愿望都要碾碎。
“赵璋！田令孜！你们垄断盐利，鱼肉百姓，逼得天下苍生无路可走！”王仙芝怒吼着拔出腰间长刀，刀光凛冽，“我王仙芝今日不反，便是坐以待毙！”
他挥刀击退衙役，扶起父母，转身对围拢而来的乡邻嘶吼：“乡亲们！朝廷无道，苛政猛于虎，我们已无活路！今日我王仙芝揭竿而起，免赋税、均贫富，为自己，为家人，讨一条生路！”
“讨生路！讨生路！”
数百乡邻齐声呐喊，声浪震彻长垣。
王仙芝当即竖起“天补平均大将军”义旗，以贩盐兄弟为骨干，收拢流民，组建义军。
消息传至濮州，尚君长看着病重垂危的父亲，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弟弟尚让眼中的怒火，再无犹豫。
“弟，科举路断，唯有反抗能活。王仙芝将军为百姓举旗，你我兄弟，投奔他去！”
尚君长含泪拜别父亲，与尚让收拢乡邻流民，星夜赶往长垣。王仙芝见尚君长饱读诗书、胸有韬略，大喜过望，当即拜他为军师，谋划方略、安抚民心；尚让年轻骁勇，负责操练兵马。
苛政之下，百姓如干柴，王仙芝义旗一举，四方响应。
短短月余，投奔义军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锄头、柴刀皆作兵器，义军迅速壮大至三十万之众。旌旗猎猎，刀枪如林，三十万被逼迫至绝境的百姓，在王仙芝、尚君长兄弟的带领下，于濮州大地掀起反抗风暴。
义军所至，檄文传遍曹濮，字字泣血，声声震耳：
“今朝廷腐败，宦官专权，盐利垄断，赋税繁重，民不聊生。我等起义，不为称王，不为称霸，只为均贫富，免苛税，救万民于水火！”
这檄文，如惊雷般传入曹州冤句。
此时的黄巢，正埋首于李先生的书斋中，日夜苦读，为第三次科举做着最后的准备。书斋内灯火通明，书卷堆积如山，他笔下的策论字字珠玑，心中依旧怀揣着金榜题名、匡扶社稷的最后一丝幻想。
可当“均贫富”三个字传入耳中时，黄巢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振聋发聩的口号。
均贫富……
这三个字，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他见惯了豪强兼并、贫富悬殊，见惯了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可他一直以为，唯有科举入仕，才能以正道改变这一切。
他没有像尚君长那样被逼入绝境，家中尚有薄产，母亲尚安，恩师在侧，他还有科举这条“正途”可走。因此，他按捺住心中的激荡，没有立刻响应起义，依旧选择闭门苦读。
只是，那“均贫富”的口号，如同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他的心底。
他依旧是那个备战科举的书生，可他的心中，已不再只有金榜题名的执念。
他知道，濮州的烽火，尚君长的抉择，王仙芝的义旗，以及那句“均贫富”的呐喊，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动摇他坚守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