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岁末的长安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气之中。朝堂之上,唐僖宗年少昏聩,大权旁落于宦官田令孜之手。地方藩镇割据,苛捐杂税繁重,加之水旱连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大唐的根基,早已在风雨飘摇中蛀空,只待一根引线,便能引爆这遍地干柴。
而这根引线,终究还是被点燃了。点燃它的,并非饥寒交迫的流民,而是一个在灰色地带盘踞多年的庞然大物——濮州私盐贩子,王仙芝。
高骈此时正因战功卓著,调任天平军节度使,镇守郓州,恰是王仙芝的腹心之地。他对这一带的暗流涌动,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私盐贩子,绝非走街串巷的小贩。以王仙芝为首的势力,是一个集生产、运输、武装护卫、贿赂官员于一体的武装商业集团。他们有钱,官盐价高税重,私盐利润高达十倍以上,王仙芝家族世代经营,积累了巨额财富,富可敌县;他们有枪,为对抗官府缉拿、黑吃黑,豢养大批亡命之徒组成私人武装,常年在黄河两岸活动,熟悉地形,骁勇善战,战斗力远超地方团练;他们有人脉,上至朝中权贵,下至州县小吏,皆用金银打通关节,深谙朝廷运转规则,能提前获取围剿情报。这是一个有钱、有枪、有人脉的地下王国,当朝廷压榨突破底线,生存希望彻底破灭,便撕下商人伪装,露出獠牙。
乾符二年(公元875年)正月,王仙芝在濮州濮阳率众起义。他发布檄文,痛斥朝廷吏治腐败、赋役繁重,自称“均平天补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打出“平均”旗号。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中原,无数走投无路的农民、破产手工业者、被排挤的底层士兵纷纷投奔,队伍迅速壮大,短短数月便攻克濮州、曹州,部众数万,声势浩大。
消息传至天平军节度使衙门,高骈正在校场操练兵马。听完斥候急报,他手中长枪猛地一顿,枪尖刺入泥土寸许,低声重复着“均平天补大将军”,眼神凝重。他深知这不是普通流寇作乱,而是有组织、有财力、有纲领的武装反叛,王仙芝势力早已渗透地方肌理,一旦爆发便是燎原之势。高骈立刻升帐点兵,加固城防、严查奸细,同时快马传报长安请求速发大军镇压。然而长安回应迟缓无力,朝廷忙于内斗,对地方警报置若罔闻。
三个月后,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拥兵作乱的消息传来,让高骈心沉谷底。王郢本是朝廷武将,手下六万镇海军,因朝廷拖欠军饷哗变,劫掠苏州、常州,兵锋直指江南财赋重地。一方是盘踞中原的私盐武装,一方是哗变的正规军,南北烽烟并起。高骈站在郓州城头,望着远方尘烟,想起长安校场上因貌陋被黜、愤然离去的黄巢,心中只剩冰冷决绝。他知道,真正的乱世来了,自己这位少年成名的将门之后,终将卷入最残酷的厮杀。
乾符二年七月,暑气蒸腾,沂州城下杀声震天。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宋威率朝廷主力与王仙芝义军展开会战。宋威麾下是各镇精锐,装备精良、粮草充足,而王仙芝队伍多为仓促聚集的流民,未经训练,节节败退。一番血战,义军大败,王仙芝仅率少数亲信突围遁入深山。
捷报传至郓州,高骈却眉头紧锁,对幕僚直言:“宋威贪功冒进、素无远虑,王仙芝经营多年,狡兔三窟,此乃溃败而非覆灭,不趁势清剿必成后患。”果不其然,沂州大胜后,宋威志得意满,未派兵追击,反而谎报王仙芝已死、贼众荡平,遣散诸道兵马,率部退回青州饮酒作乐,坐等封赏。
高骈得知后怒拍案几,深知宋威此举是养虎为患。他立刻修书快马送往长安,力陈王仙芝未死,请求收回成命、令宋威回师围剿,同时命天平军全境戒备。可长安早已被假捷报冲昏头脑,唐僖宗与田令孜大喜过望,驳回劝谏,反而嘉奖宋威。
朝廷的懈怠与宋威的昏聩,给了王仙芝喘息之机。他如受伤猛兽,在山林中收拢残部,凭借庞大的人脉与财力,联络私盐同道与饥民,短短数十日便重整旗鼓,兵力更胜从前,在中原游荡,州县望风而降。远在青州的宋威,仍沉浸在平定贼寇的美梦中,浑然不觉。
高骈站在城楼上,望着西方乌云,心中沉重。他知道,宋威的假捷报松开了缚龙索,让王仙芝死灰复燃,乱世棋局彻底失控。而曹州的黄巢,恐怕也已按捺不住胸中豪情。
乾符二年秋,长安大明宫延英殿气氛凝重。王仙芝死灰复燃、连破州县的战报如雪片涌入,宋威谎言被戳穿。唐僖宗手足无措,田令孜目光扫过群臣,落在高骈此前力陈严防死守的奏折上,奏请拜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节制河南、山东诸镇兵马,全权平叛。僖宗当即准奏,一道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往郓州。
传旨官宣读完毕,高骈跪地接旨,神色平静。他早已料到这副重担终将落在自己肩上,起身时目光如炬,对诸将道:“王仙芝裹挟饥民数十万,涂炭生灵。宋威之败,败在轻敌、短视、纵贼。我等受命平叛,非为功名,只为救苍生、守社稷!”诸将齐声应诺,愿随死战。
王仙芝绝非普通流寇,其关系网络遍布四方:与曹、濮、郓等地私盐贩子结成同盟,形成跨州连郡的地下网络;常年贿赂地方官吏,获取情报、规避巡查;灾荒年间赈济流民,在底层威望极高;结交黄河两岸绿林豪杰,战时可集结精锐死士。其武装实力更是不容小觑:数千私盐贩子为核心骨干,骁勇善战、机动性极强;裹挟数十万饥民、逃兵为外围兵力,虽装备简陋却士气狂热;私盐利润丰厚,购置大量刀矛弓弩,部分骨干配有铁甲战马;以尚君长为军师,尚让、柴存等为将领,组织严密、号令统一。
高骈受命后,以雷霆手段部署平叛。第一步整肃军纪,将宋威旧部中克扣军饷、临阵脱逃的将官三十余人当众斩首,提拔忠勇校尉、重赏有功士卒,天平军军纪焕然一新;第二步安抚流民,打开郓州官仓设粥棚,发放粮食与农具,断了王仙芝的兵源;第三步封锁要道,亲率主力进驻曹州,分兵驻守咽喉要地,将王仙芝困在黄河以南、汴水以北的狭小区域,设伏、断粮、袭扰,使其进退两难;第四步传檄诸镇,令各镇严守疆域、抽调精锐配合合围,形成围剿之势。
王仙芝得知高骈挂帅,心中首次生出寒意。他深知高骈绝非宋威之流,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冷静狠辣对手,当即放弃流窜,集结主力屯兵曹州城外,准备决一死战。
曹州城外,两军对垒。高骈一身银甲立于阵前,身后天平军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王仙芝身披黑袍、手持长刀,身后数十万义军衣衫褴褛却眼神狂热。高骈勒马前行,劝王仙芝卸甲归降,王仙芝却狂笑回应,誓为均贫富、求活路死战到底。
高骈不再多言,抬手长枪直指长空,一声令下,战鼓雷鸣、铁骑冲锋,杀声震天。少年英雄高骈,终于在乱世烽烟中与王仙芝展开宿命对决。而远在曹州冤句,闭门苦读的黄巢,听闻两军对垒的消息,放下书卷望向窗外,眼中燃起熊熊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