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黄巢收拾行囊,离开了这座让他绝望的城市。他没有骑马,只是牵着那匹青骢马,一步步走出长安城门。身后是繁华的帝都,是士族的歌舞升平;身前,是漫漫归途,是满目疮痍的人间。
离开长安后,黄巢一路向东,所见所闻,让他心中的寒意更甚。这一年,天下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饿殍遍野。百姓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流离失所。他们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只为寻找一口活命的粮食。
黄巢看到一位老妇,抱着饿死的孙儿,瘫坐在路边,无声地流泪;看到年轻的父母,为了不让孩子饿死,忍痛将其丢弃在路旁;看到壮年男子,为了一口吃的,不惜铤而走险,却被官兵当作盗贼,当场斩杀。官府不仅不赈灾,反而横征暴敛,催缴赋税,逼得百姓走投无路。
他一路走,一路沉默,心中的悲愤难以言表。他曾以为,科举入仕,便能为百姓谋福祉,改变这世道的不公。可如今,他连自己的出路都没有,又如何拯救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
历经月余,黄巢终于回到了曹州冤句的家中。刚到村口,他就看到自家门前人头攒动,炊烟袅袅。走近一看,只见父亲黄思宗正带着兄弟们,在门前搭起粥棚,支起大锅,熬煮米粥,救济逃难而来的灾民。
大哥黄存、二哥黄邺、四弟黄揆、五弟黄钦,个个挽着衣袖,忙得满头大汗。黄存身材魁梧,力气最大,正扛着一袋袋粮食往锅边搬,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衫;黄邺心思缜密,在一旁登记灾民,安抚老弱,有条不紊;黄揆、黄钦年纪尚轻,却也毫不偷懒,劈柴烧火,动作麻利。
黄思宗虽为盐商,却心地仁厚,见家乡遭遇大旱,灾民遍地,便不顾家族积蓄,开仓放粮,设棚施粥。黄巢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看着兄弟们各司其职、齐心协力的模样,看着灾民们捧着热粥,眼中露出的感激与希望,心中那冰冷的绝望,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没有犹豫,立刻放下行囊,加入了救济的队伍。他帮忙劈柴、烧火、盛粥,安抚灾民的情绪。灾民们得知他是黄家公子,纷纷向他道谢,言语间满是淳朴的敬意。黄巢看着这些饱受苦难却依旧善良的百姓,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护他们周全。
粥棚前的灾民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人,到后来的几百人、上千人。周边州县的灾民,听闻黄家施粥,都纷纷涌来。黄家的粮仓渐渐见底,黄思宗变卖了家中的田产、盐铺,依旧难以支撑。可看着灾民们渴望的眼神,他咬着牙,依旧坚持着。
大哥黄存看着日渐空虚的粮仓,眉头紧锁,低声对黄巢道:“三弟,粮食撑不了几日了,再这样下去,咱们自家都要断粮。要不……先停了粥棚?”
黄巢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大哥,这些百姓已是走投无路,咱们若停了粥棚,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再想想办法,哪怕变卖所有家产,也要撑下去。”
黄邺也附和道:“三弟说得对,咱们黄家世代经商,虽非士族,却也懂恻隐之心。如今百姓受难,咱们不能袖手旁观。”
黄揆、黄钦年纪轻,却也血性十足:“爹,大哥,三哥,咱们就算去山里打猎、挖野菜,也不能让灾民饿肚子!”
黄思宗看着几个儿子,眼中满是欣慰,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咱们黄家,就没有孬种!”
然而,这份善举,却引来了灾祸。
曹州刺史赵韫,本就是个贪婪残暴之徒,平日里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他见黄家聚集了大量灾民,不仅不体恤民情,反而心生歹意。他认为黄家聚众施粥,是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若是任由其发展,恐生祸乱。
于是,赵韫以“黄巢聚众闹事,意图谋反”为由,上报朝廷,同时亲自率领数百官兵,手持刀枪,气势汹汹地包围了黄家粥棚。
“大胆刁民!竟敢聚众滋事,扰乱地方,统统给我拿下!”赵韫骑在高头大马上,厉声呵斥,语气冰冷。
官兵们一拥而上,挥舞着刀枪,驱赶灾民。灾民们本就手无寸铁,又饥肠辘辘,面对官兵的暴行,吓得四处逃窜,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住手!”黄巢见状,怒喝一声,挺身而出,挡在灾民身前,“我们只是施粥救济百姓,何罪之有?刺史大人不问灾情,不恤民生,反而派兵驱赶,是何道理?”
“何罪之有?”赵韫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私开粮仓,聚集流民,意图谋反,便是死罪!来人,将黄巢及其家人,一并拿下,格杀勿论!”
官兵们得令,再次冲了上来。黄存见状,立刻抄起一根扁担,挡在父亲身前:“谁敢伤我家人!”黄邺、黄揆、黄钦也纷纷拿起木棍、柴刀,护在灾民和父兄身边。
“爹,兄弟们,咱们不能任人宰割!”黄巢怒吼一声,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眼中杀意凛然。
黄思宗看着官兵的暴行,看着瑟瑟发抖的灾民,心中的怒火彻底点燃:“大家不要怕,他们要赶尽杀绝,我们为了活命,只能拼了!”
灾民们本就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此刻见黄家兄弟挺身而出,心中的恐惧瞬间化为愤怒。他们拿起身边的木棍、石块,与官兵拼死抵抗。
黄存力大无穷,挥舞扁担,几下便打翻几名官兵;黄邺虽文弱,却也毫不畏惧,用柴刀劈砍,掩护老弱;黄揆、黄钦年轻气盛,冲在最前,与官兵扭打在一起。黄巢自幼习武,身手矫健,此刻心中满是悲愤,出手狠辣,长刀所过之处,官兵纷纷倒地。
可官兵人数众多,装备精良,黄家兄弟和灾民们渐渐落入下风。黄存的手臂被官兵砍伤,鲜血直流;黄邺的腿被刺伤,踉跄倒地;几名灾民倒在血泊之中,哭声震天。
赵韫看着节节败退的众人,得意大笑:“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给我杀,一个不留!”
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旌旗招展,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满脸虬髯,手持长枪,气势威猛,正是在长垣起义的王仙芝!
王仙芝率领数千义军,一路转战,听闻曹州官兵欺压百姓,围攻施粥的灾民,立刻率军赶来救援。
“官兵休得猖狂!王仙芝在此!”
王仙芝一声大喝,长枪舞动,如入无人之境,义军将士们个个奋勇当先,冲向官兵。
官兵们本就以为胜券在握,突然遭遇义军袭击,顿时阵脚大乱,纷纷溃逃。赵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仓皇逃窜。
义军很快便击溃了官兵,解救了被困的黄家众人和灾民。
王仙芝翻身下马,走到黄巢面前,目光灼灼:“阁下便是黄巢?久闻你文武双全,心怀百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黄巢抱拳行礼,看着眼前的义军,看着浴血的父兄和灾民,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长安的落第之辱,想起士族的压迫,想起沿途百姓的苦难,想起方才的生死一线。
这世道,早已没有公道可言,唯有反抗,才能活命;唯有起义,才能打破这腐朽的枷锁。
他看向父亲和兄弟们,黄存、黄邺等人虽身负伤痛,却眼神坚定,纷纷点头。
黄巢深吸一口气,转向王仙芝,声音铿锵有力:“王首领,我黄巢,愿带领曹州父老,加入你的义军,推翻这不公的世道,救百姓于水火!”
王仙芝闻言,大喜过望,伸手握住黄巢的手:“好!有黄兄弟相助,如虎添翼!从今往后,你我兄弟同心,共举大义!”
灾民们和黄家众人纷纷欢呼,声音响彻云霄。
黄巢站在义军的旗帜下,看着身边的父兄,看着无数渴望新生的百姓,眼中再无迷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书生黄巢已死,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为苍生而战的义军将领。
起义的烽火,在曹州大地上,愈燃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