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冬。
残阳如血,泼洒在濮州城外的荒坡上。黄巢勒住马缰,任由胯下的乌骓马打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脚下的冻土。风卷着枯草,掠过他染满征尘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南方,那是王仙芝大军所在的方向,也是他与昔日兄弟分道扬镳之地。
自蕲州城外那一拳,他打破了王仙芝的头,也打碎了两人并肩起事的情分。他恨王仙芝贪慕虚荣,为了一个左神策军押衙的虚职,便要将数万弟兄的性命抛诸脑后,屈膝投降。可恨归恨,心底深处,那丝牵挂却如藤蔓般疯长,割不断,理还乱。毕竟,他们曾是同贩私盐的兄弟,是一同揭竿而起的战友,是在这乱世里,唯一能彼此托付性命的人。
“将军,探马回来了。”亲兵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黄巢猛地回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射向那名风尘仆仆的探马。“说!”
探马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将军,大事不好……王仙芝首领派二当家尚君长去邓州,与宦官杨复光商议投降事宜,半路被招讨使宋威截获,宋威谎称是阵前生擒,将尚君长押往长安……今日传来消息,尚君长……尚君长在长安狗脊岭被斩首示众了!”
“什么?!”
黄巢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手中的马鞭“哐当”一声坠落在地。他瞪大双眼,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尚君长?那个与他一同赴考,才华横溢、思路清晰的尚君长?那个多次为大军出谋划策,助王仙芝躲过官军围追堵截的尚君长?那个沉默寡言却心思缜密,总能在危急关头稳住军心的尚君长?
死了?就这么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冰冷刺骨。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马鞍才勉强站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浮现出尚君长的模样,清瘦的脸庞,深邃的眼眸,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却字字珠玑。
他想起了三年前,长安会考的场景。
彼时,他还是曹州冤句的一介书生,尚君长是长垣的才子,两人一同赴京赶考,同住一间客栈。尚君长比他年长几岁,学识渊博,对时局的见解更是独到。每当他为那些晦涩的策论发愁时,尚君长总会耐心指点,引经据典,剖析利弊,思路清晰得如同抽丝剥茧。
“巨天兄,”尚君长曾握着书卷,对他说,“当今朝堂,宦官专权,官吏贪沓,赋税沉重,百姓流离失所。这大唐的江山,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们即便考中进士,又能如何?不过是在这腐朽的棋局上,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他当时不以为然,只觉得尚君长过于悲观。他寒窗苦读十余年,一心想通过科举入仕,匡扶社稷,拯救苍生。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主考官赵麟徇私舞弊,他名落孙山,而那些不学无术的权贵子弟,却金榜题名。
落第之后,他心灰意冷,在长安街头写下“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诗句,满腔愤懑,无处宣泄。是尚君长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巨天兄,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既然正道不通,我们便另辟蹊径。这天下,本就不是李家一家的天下!”
后来,王仙芝在长垣起兵,尚君长率先响应,成为王仙芝麾下的二当家。他也在曹州揭竿而起,率领数千子弟投奔王仙芝。三人并肩作战,从濮州到郓州,从沂州到宋州,一路势如破竹,义军声势日益浩大。尚君长始终是大军的智囊,多少次官军设下埋伏,是他提前察觉,化险为夷;多少次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是他出谋划策,安抚士卒,稳住阵脚。
他记得,去年在蕲州,官军四面合围,粮草耗尽,士卒疲惫不堪。王仙芝心生退意,想要投降。是尚君长力劝:“首领,朝廷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今日降,明日必遭屠戮。我等起兵,本就是为了反抗暴政,岂能半途而废,授人以柄?”
可王仙芝被富贵迷了心窍,哪里听得进去。最终,他与王仙芝决裂,率领部分人马北上,而尚君长,却选择了留下,继续辅佐那个执迷不悟的首领。
他当时还怨过尚君长,怨他看不清局势,怨他愚忠。可如今,尚君长死了,死得如此屈辱,如此冤枉。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是被自己人出卖,被朝廷诱杀,在狗脊岭上,身首异处。
“狗脊岭……狗脊岭……”黄巢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恨,恨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他恨宋威,恨这个贪功冒进、心狠手辣的朝廷鹰犬,为了一己私利,不惜截杀降使,谎报战功,视人命如草芥。
他恨杨复光,恨这个宦官监军,两面三刀,一边假意招降,一边坐视尚君长被擒,只为在朝堂之争中谋取利益。
他更恨王仙芝!
恨他的懦弱,恨他的短视,恨他的利欲熏心!若不是他一心想着投降,若不是他执意派尚君长去谈判,尚君长怎会落得如此下场?那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最忠诚的兄弟,就这么被他亲手推入了地狱!
他想起了蕲州城外的决裂,想起了自己挥出的那一拳,想起了王仙芝额头渗出的鲜血。当时,他恨不得一拳打死这个背叛初心的家伙,可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念及旧情,念及昔日并肩作战的情谊,终究没有下死手。
可现在,他后悔了。
彻骨的后悔。
若是当时他心狠一点,打死了王仙芝,尚君长便不会跟着这个糊涂鬼,不会去送死,数万义军也不会因为首领的动摇而分崩离析,陷入绝境。
“王仙芝!”黄巢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充满了悲愤与悔恨,“你这个懦夫!你这个罪人!是你害死了君长!是你毁了我们的大业!”
啸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惊起了一群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暗沉的天际。寒风呼啸,仿佛也在为尚君长的死悲鸣,为这乱世的不公控诉。
亲兵们都低着头,不敢作声。他们从未见过将军如此失态,如此悲痛。在他们眼中,黄巢将军向来沉稳刚毅,杀伐果断,从未有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黄巢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断闪过与尚君长相处的点点滴滴。客栈里的秉烛夜谈,战场上的并肩杀敌,困境中的相互扶持……那些画面清晰如昨,可故人已去,阴阳两隔。
尚君长的才华,尚君长的忠诚,尚君长的抱负,都随着狗脊岭上的那一刀,烟消云散了。
他睁开眼,眼中的悲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绝。泪水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铠甲上,瞬间凝结成霜。
“君长,你放心,”他低声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仇,我必报。宋威、杨复光,还有那些腐朽的权贵,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为你血祭!”
“至于王仙芝……”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失望与冰冷,“他既然选择了投降,选择了背叛,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吧。从今往后,我黄巢与他,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他的路,他自己走;我的路,我自己闯!”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马鞭,用力一挥,抽在马臀上。乌骓马长嘶一声,昂首扬蹄,朝着北方奔去。身后的亲兵们连忙跟上,马蹄声急促,踏碎了荒野的寂静。
残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黑暗笼罩了大地。黄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可他心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尚君长的死,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对王仙芝的幻想,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乱世的残酷。投降没有出路,妥协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拿起武器,反抗到底,推翻这腐朽的王朝,才能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才能让天下苍生脱离苦海。
狗脊岭头的鲜血未干,那血色,将成为他前行的旗帜,成为他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种。
从此,世间再无与王仙芝并肩的黄巢,只有独闯天下、誓要改天换地的冲天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