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暮春。
残阳如血,泼洒在江汉平原的官道上。黄巢勒住马缰,胯下的“踏雪乌骓”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的白气在微凉的风里消散。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猩红披风,腰间横挎那柄饮尽无数官军鲜血的“破阵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马身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丧钟的余韵。
身后,数万义军将士沉默地行进着,甲胄摩擦的脆响、马蹄踏碎泥土的闷响、辎重车轱辘转动的吱呀声,汇成一股低沉而汹涌的洪流。他们刚刚攻克随州,生擒刺史崔休徵,又马不停蹄拿下安陆、江夏,兵锋所至,唐军望风而逃。可此刻,这支战无不胜的队伍里,却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压抑,连风都像是凝固了。
黄巢的目光死死钉在信使递来的帛书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丝帛捏碎。帛书上的字迹潦草而绝望,是尚让的亲笔——“君长兄,为宋威所劫,狗脊岭斩首,身首异处,尸骨无存。”
尚君长。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黄巢的心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抽痛起来。他闭上眼,脑海里瞬间翻涌出无数画面:曹州城外的盐场,尚君长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冲天兄,这世道容不下读书人,咱们就自己闯一条路”;长垣举义时,尚君长手持长矛冲在最前,喊着“黄王在前,我辈死战”;转战中原时,两人在篝火旁对饮,尚君长说“待推翻这腐朽大唐,咱们便在长安城里种满菊花,让天下寒士都有饭吃”。
那些滚烫的、鲜活的、充满希望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可那个人,却已经成了长安狗脊岭下的一抔黄土。
“宋威……”黄巢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悲凉。他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好一个贪功的老贼!好一个昏聩的朝廷!”
乾符四年冬,王仙芝派尚君长、蔡温球等人前往杨复光营中请降,本是为了保全义军将士性命,却被招讨使宋威半路劫持。宋威为了邀功,谎称是在颍州西南作战生擒,将尚君长等人押往长安。杨复光上奏辩解,说尚君长是来投降的,可朝廷昏庸,田令孜专权,竟不分青红皂白,将尚君长斩于狗脊岭。
“仙芝兄糊涂啊……”黄巢低声呢喃,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他早劝过王仙芝,朝廷的招安从来都是陷阱,那些达官贵人眼里,他们这些私盐贩子、落第书生,不过是草芥,是可以随意践踏、随意杀戮的蝼蚁。可王仙芝终究是动了心,终究是信了那虚无缥缈的“招安”,最终不仅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赔上了尚君长这条忠勇的性命。
“冲天,”身旁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黄巢的思绪。
说话的是李仙文,年近花甲,须发已染霜白,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支竹笛,虽身形清瘦,却风骨凛然。他是黄巢的私塾先生,亦是诗仙李白的后人,李白长子李伯禽的嫡孙。当年黄巢在曹州求学,李昭便是他的启蒙恩师,教他诗书礼仪,更教他“为生民立命”的道理。后来黄巢屡试不第,愤而起义,李昭虽年事已高,却毅然追随,既是先生,亦是谋士,更是黄巢在这乱世中为数不多的精神依托。
李仙文勒马靠近,目光落在黄巢手中揉皱的帛书上,又看向他紧绷如铁的侧脸,轻声道:“君长之事,老朽已知晓。冲天,节哀。君长是忠烈之士,泉下有知,不愿见你沉溺悲恸,乱了军心。”
黄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帛书狠狠掷在地上,像是要把这满腔的悲愤都掷出去。“节哀?”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绝望,“先生,君长与我,亲如手足,情同骨肉。如今他惨死狗脊岭,身首分离,我却只能领兵南下,连为他收尸、立碑都做不到,这节哀,我如何能受?”
李仙文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那是安陆城外的白兆山,又名碧山,是他先祖李白“酒隐安陆、蹉跎十年”的地方。“冲天,前方便是安陆碧山,先祖曾在此读书隐居,写下无数诗篇。你我师生,不如暂且驻足,去拜谒一番先祖读书台,也好稍作休整,梳理心绪。”
黄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碧山在暮色中显得苍茫而静谧,山影朦胧,像是一幅淡墨山水画。他心中一动,尚君长的死,让他对这乱世、对这朝廷的恨意达到了顶点,可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需要片刻的宁静,需要从先生的话语里,从李白的诗魂里,汲取一丝力量,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好。”黄巢点头,声音低沉,“传令下去,大军在安陆城外扎营,我与先生前往碧山。”
军令传达下去,数万义军迅速在安陆城外安营扎寨,篝火次第燃起,照亮了漆黑的夜空。黄巢与李昭带着数十名亲卫,策马向碧山而去。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黄巢心头的阴霾。他一路沉默,脑海里交替浮现尚君长惨死的模样,与少年时在私塾里,先生李仙文教他读李白诗句的场景。
“冲天,你看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写的是傲骨,更是气节。”当年的李仙文,须发尚黑,手持书卷,目光炯炯,“读书不为功名,而为明事理,知善恶,救苍生。若世道不公,便要敢于发声,敢于抗争。”
那时的黄巢,年少气盛,将先生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可后来他才明白,在这腐朽的大唐,发声无用,抗争亦要付出血的代价。
行至半山腰,一座残破的土台出现在眼前,台高近十米,三面环山,一面临谷,台上荒草丛生,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这便是李白读书台,相传李白当年常在此秉烛苦读,观月赋诗,写下了《山中问答》《蜀道难》等不朽诗篇。
李仙文翻身下马,走到土台前,轻轻抚摸着台上粗糙的石壁,眼中满是崇敬与怀念。“先祖当年隐居于此,看似不问世事,饮酒作诗,实则心中藏着报国无门的苦闷,藏着对天下苍生的悲悯。他写‘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叹的是良将难寻,百姓流离;杜甫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骂的是权贵奢靡,世道不公。”
黄巢也下了马,缓步走到读书台前,抬头望去,台上的荒草在晚风中摇曳,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他想起自己当年屡试不第,在长安街头写下“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那时的他,与李白一样,有着满腔的抱负,却被这黑暗的世道碾碎。
“先生,”黄巢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先祖是千古风流人物,以笔为剑,抒发心中愤懑。而我们,是乱世草莽,只能以血为墨,以刀为笔,亲手推翻这吃人的世道。可这条路,太难了……”
李仙文转过身,看着黄巢,目光坚定而温和,如同当年在私塾里教导少年时的他:“冲天,路虽难,却非绝路。先祖虽为文人,却有不屈的傲骨;你虽为草莽,却有救民的仁心。君长的死,不是让你沉沦,而是让你警醒——招安是死路,妥协是死路,唯有血战到底,方能为天下苍生杀出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还记得当年在私塾,我问你志向何在?你说,要让天下寒士皆有书读,天下百姓皆有饭吃。如今,这志向,便是你前行的灯。君长的血,便是这灯油,燃着,便不能灭。”
黄巢沉默着,走到土台中央,站在李白当年站立的地方,望向远方。暮色四合,天地苍茫,江汉平原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有无数百姓在苦难中挣扎,有无数义军将士在浴血奋战,有无数像尚君长一样的忠魂,在九泉之下凝望。
他想起尚君长临死前,或许也像李白一样,有着不甘,有着遗憾,有着对这世道的控诉。可他没有笔,只能用自己的鲜血,写下对大唐王朝最后的反抗。
“先生,”黄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先祖曾登黄鹤楼,写下‘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千古名句。如今我们已克江夏,明日,便登黄鹤楼。”
李仙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点头道:“好!登黄鹤楼,凭吊先贤,也告慰君长在天之灵!”
次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黄巢与李仙文率领亲卫,来到江夏城外的黄鹤楼。黄鹤楼临江而立,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巍峨耸立。登上楼顶,凭栏远眺,长江滚滚东逝,波涛汹涌,气势磅礴;两岸青山连绵,郁郁葱葱,风光无限。
李仙文取出腰间竹笛,轻轻吹奏起来。笛声悠扬婉转,带着一丝苍凉,一丝悲壮,在黄鹤楼上空回荡,与长江的涛声交织在一起。他吹的是李白的《黄鹤楼闻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笛声入耳,黄巢心中百感交集。他望着滚滚长江,仿佛看到了尚君长的身影,看到了无数战死的义军将士,看到了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的模样。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心中的恨意与决心,如同长江之水,汹涌澎湃。
“长安……”黄巢低声呢喃,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大唐的都城,是权力的中心,是腐朽的根源,“田令孜、宋威、那些昏官权贵,你们欠君长的,欠天下百姓的,我黄巢,定会一一讨还!”
他转身,看向李仙文,眼中再无半分悲凉,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与决绝。“先生,先祖曾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如今,长风已起,云帆已扬,我黄巢,定要率领义军,乘风破浪,直捣长安,倾覆这大唐江山,还天下一个太平!”
李仙文停下笛声,望着黄巢,深深一揖,白发在风中飘动,风骨凛然:“黄王之志,老朽感佩不已。愿随黄王,征战四方,至死方休!”
黄巢扶起李仙文,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长江之水,依旧滚滚东流,带着千年的沧桑,带着乱世的烽火,也带着黄巢与义军将士的壮志豪情,奔向远方。黄鹤楼上,风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即将开启的、波澜壮阔的传奇。尚君长的血,不会白流,碧山的诗魂,将与义军的战旗一同飘扬,在这唐末乱世,书写下最壮烈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