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峨眉山月，斜斜坠在赵蕤草堂的竹梢上，将案上那卷《长短经》映得泛着冷光。赵蕤指尖捏着半枚棋子，目光落在对面坐立难安的李白身上，忽然开口。
“益州刺史苏颋，现贬居成都。此人与张说并称‘燕许大手笔’，若能得他一句赏识，你日后入长安，便如借了东风。”
“苏颋？”
李白猛地直起身，膝上的书卷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他早闻这位文坛巨匠的声名，只是没想到竟能在蜀地得见机会，原本按捺在心底的入世念头，瞬间像被点燃的灯芯，烧得他指尖都发颤。
“就是那位宰相，给杜审言的（以命换冤）孝子杜并写墓碑的苏颋？”
赵蕤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抹浅笑，俯身捡起书卷递还给他。
“正是，杜并用自己死洗刷了杜审言的冤情，武则天为杜审言免死还提升了官职，苏颋很有同情心和正义感，他为杜并写了碑文。你素来心高气傲，却也该知‘良禽择木而栖’。苏颋不仅文名远播，更懂识人，你若能将胸中才思露给他看，未必不能……”
“我去！”
李白没等他说完，已攥紧了书卷，眼底亮得惊人。
“先生，我明日便动身去成都！”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私塾，先生摇头晃脑朗诵《子虚赋》的模样，那“楚有宋玉，唐有相如”的赞叹，至今还在耳边回响，“何况司马相如的故居就在成都，我早想去看看，那写出‘凌云壮志’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还有诸葛武侯祠！”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向往。自小读《三国志》，诸葛亮“鞠躬尽瘁”的风骨便刻进了他心里，如今既有机会去成都，怎容得错过拜谒偶像的机会？
赵蕤看着他眼底的光，轻轻颔首，从案头取过一封书信，递到他手中。
“此信你带在身上，苏颋与我曾有一面之缘，或能为你引个门路。只是切记，苏公爱才却不重浮夸，你到了成都，莫要急着显露锋芒。”
李白双手接过书信，指尖触到信纸的微凉，心中却滚烫。他低头看着信上“苏颋亲启”四个字，忽然觉得蜀地的山路虽险，通往成都的方向，却仿佛洒满了光。
第二日天还未亮，李白已背着行囊出了草堂。峨眉山月还挂在天际，他回头望了眼茅屋的轮廓，转身便踏上了向东的路。山风拂过他的衣袂，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忽然想起赵蕤昨夜的话，忍不住低声自语。
“苏公、相如故居、武侯祠……成都，我来了！”
脚下的石子路蜿蜒向前，远处的晨雾渐渐散开，朝阳正从山坳里探出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旬余跋涉，成都的轮廓终于在烟霞中铺展开来。李白先寻了家客栈放下行囊，便迫不及待登上了城中有名的散花楼。晨光正漫过锦城头，将楼阁的飞檐染成金红色，锦江如练缠绕着城郭，远处的云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胸中诗情翻涌，脱口吟出：“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字句落时，连楼头的风都似停了片刻，仿佛在细听这青年的吟咏。
拜谒苏颋前夜，李白在灯下反复打磨诗作，将《大猎赋》与几首即兴诗稿仔细誊抄在素笺上。次日清晨，他携着诗文在刺史府外等候，终于得见这位文坛巨匠。苏颋接过诗稿，目光扫过字句，渐渐露出赞许之色，待读到兴处，竟当众赞道。
“此子天才英丽，下笔不休，虽风力未成，且见专车之骨。若广之以学，可以相如比肩也。”
这番评价让李白热血沸腾，辞别苏颋后，他踏着暮色游览锦城，见千家万户的灯火渐次亮起，与天边云霞相映成趣，草树云山如锦绣铺展，忍不住轻声喟叹。
“九天开出一成都，
万户千门入画图。
草树云山如锦绣，
秦川得及此间无？”
这诗句里，既有对成都风光的盛赞，更藏着被赏识后的意气风发。
几日后，李白专程前往浣花溪畔的司马相如故居，又去武侯祠拜谒。在武侯祠的苍柏下，他望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匾额，想起诸葛亮的生平与自己的抱负，提笔在祠壁写下短诗，字句间满是敬仰与壮志。离开时回望锦城，他忽然明白，赵蕤所说的“东风”，不仅是苏颋的赏识，更是这蜀地文脉与英雄气给他的馈赠。
行囊里的诗稿又厚了几页，李白站在成都东门，望着通往长安的方向，将苏颋的鼓励与蜀地的诗意一同装进心里。山风再起，这一次，他知道自己的剑，终将随诗意一同出鞘。
成都的雨总来得缠绵，淅淅沥沥打在刺史府的窗棂上，将案头那卷素笺润得泛着柔光。苏颋放下手中李白的诗稿，指尖还留着墨香，眼前却浮现出前日那青年立于堂下的模样——白衣磊落，谈及时政时眉梢带锋，论及诗文时眼底有光，倒真有几分司马相如当年的风骨。
他想起赵蕤那封书信，字里行间皆是对弟子的期许，又念及自己虽贬居益州，却仍肩负着为朝廷觅才的责任，便取过一方端砚，亲手研墨。墨锭在砚台中轻轻旋转，磨出的墨汁浓如夜色，也磨亮了他心中的念头：这师徒二人，一个精于术数韬略，一个长于诗文才思，绝非池中之物，该让长安知晓西蜀有此贤才。
提笔时，苏颋略一沉吟，先在疏文开篇写明荐才之意，笔锋转而介绍赵蕤：“臣闻蜀地多奇士，有赵蕤者，隐居峨眉山，潜心研习《长短经》，通晓古今术数，洞明天下大势，其谋可安邦，其略可济世。”写到此处，他顿了顿，想起赵蕤书信中“愿弟子能承吾志，以文载道”的话，又添了句，“蕤不求仕进，却愿以所学授人，其德可嘉。”
接着，他的笔锋落在李白身上，墨色似乎都随之一亮：“其弟子李白，年方弱冠，才思敏捷，下笔如神。观其诗文，或如锦江奔涌，气势磅礴；或如青城云雾，意境悠远，实乃百年难遇之奇才。”苏颋放下笔，反复诵读这几句，觉得仍不足以表其才，便又在文末写下点睛之笔——“赵蕤术数，李白文章，皆西蜀之瑰宝，若能征召入朝，必能为陛下所用，为社稷增辉。”
写完最后一字，苏颋将笔搁在笔山上，拿起疏文细细审阅。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隙照进来，恰好落在“赵蕤术数，李白文章”八字上，像是为这举荐镀上了一层金。他轻轻吹干墨痕，将疏文折好，装入锦盒，唤来亲信：“速将此书送往长安，务必亲手交到吏部侍郎手中，不可延误。”
亲信领命离去时，院中的芭蕉叶上还滴着水珠。苏颋站在廊下，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忽然想起李白那日登散花楼时吟的诗句，忍不住低声念道：“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他知道，这封疏文寄出，或许很快，长安的风，就能吹到峨眉山，吹到那位白衣青年的耳畔。
而此刻的客栈里，李白正对着诸葛武侯祠的画像出神，手中握着刚写好的《读诸葛武侯传书怀》。他尚不知，刺史府中那封承载着师徒二人未来的荐书，已伴着雨后的清风，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蜀地的才名，终将借这一纸蜀笺，越过秦岭，惊动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