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智古因直谏得迁，让李白亲眼见了李旦、李隆基的清明气象，也照见了自己报国的前路。一腔热血翻涌，恰又逢庐山雄姿在前，诗心顿起，再难按捺。
九江的晨光刚漫过码头石阶，李白的青衫已被江风掀起一角。他指尖还留着船桅上诗稿的墨香，目光却越过薄雾，落在秀峰景区牌坊那模糊的轮廓上。随行书童抱着酒葫芦小跑追赶，抬头时，只望见他踩着沾露的青苔，身影已融进香炉峰的翠色里。
石阶蜿蜒向上，露水浸湿了鞋尖，李白却浑然不觉。山风裹着松针的清香扑来，他骤然驻足——整座香炉峰竟如一尊倒扣的青铜古炉，峰顶云雾在朝阳里翻涌，金紫交织，恰似炉中燃起的袅袅仙烟。“日照香炉生紫烟。”诗句脱口而出时，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腰间剑鞘，胸中意气随山势一同升腾。眼前这“紫烟”，是天地灵气凝作的香，是山神捧给诗魂的敬仪。
行至山腰，轰鸣声突然撞进耳中。李白加快脚步转过巨石，开先瀑布便如白练劈面而来——双剑峰间，两道水流一宽一窄，宽者如匹练垂落，窄者似银蛇穿梭，砸进潭中时，水雾腾空竟有十丈高。他踉跄着扶住古松，只觉这不是水，是盘古开天时未散的雷霆，是天地攒了千年的狂放，正顺着岩壁倾泻而下。
“先生当心滑！”书童的呼喊被瀑布声吞没。李白却大笑着松开手，踩着湿滑的岩石往潭边去。水珠溅在脸上，凉意激得他精神一振，抬眼时，竟见水雾中悬着道彩虹，淡粉浅紫，像仙人遗落的霓裳。“遥看瀑布挂前川！”他对着瀑布大喊，声音虽被轰鸣盖过，却惊得潭边白鹭振翅飞起。袖中诗稿滑落，墨迹被水汽晕成淡青，书童慌忙去捡，却被他拦住：“且让这瀑布替我润润笔！”
水雾渐浓，李白索性解了外袍，赤足立在礁石上。风扯着衣袂如猎猎旌旗，散开的乌发与飞瀑共舞。“飞流直下三千尺！”他振臂高呼，指尖划过虚空，仿佛要将那道白练直接捉进诗句里。水珠打湿了眉骨，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瀑布的一部分——从云端跃下，穿过松涛，越过潭水，要把这天地壮阔，都揉进短短字句中。
暮色漫上山峰时，李白瘫坐在潭边巨石上，浑身湿透却毫不在意。书童举着灯笼凑近，见他正用枯枝在湿沙上反复写着：“疑是银河落九天”。每一笔都力透沙背，似要把漫天星光都刻进这方寸之地。“先生，该回客栈了。”书童轻声劝，他却摇头，指着潭中月影：“你看，银河不就落在这儿了？”伸手舀水，月影碎作千万片，掌心合拢时，又聚成完整的圆。“原来它从未断过，一直在天地间流，在我们心里流。”
夜风送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李白忽然起身，将酒葫芦里的残酒泼向瀑布。琥珀色酒液融入白水，像是给银河添了三分醉意。“此去长安若遇难，便想想这瀑布。”他拍着书童的肩笑，“天地总有不平处，我们就做劈开云雾的水，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人间留道响！”
返程时，书童抱着浸满水汽的诗稿木匣，李白却空手而行。他知道，有些诗句刻不进纸里——它们早随着瀑布的轰鸣，钻进了香炉峰的每道褶皱，融进了九江的每朵浪花，更会在日后每个读诗人的心里，流淌成一道永不干涸的银河。
李白倚在浔阳楼的窗边，指尖还沾着昨夜誊抄《望庐山瀑布》的残墨。案上的酒盏空了又满，眼前总晃着庐山的景象——朝阳染紫的云霭还绕在香炉峰顶，瀑布奔涌的轰鸣似仍在耳畔，连掌心都像还留着潭边水汽的凉意。他抬手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先画一道陡峭的峰，再添几笔奔涌的白，末了点上一团淡紫，正是“日照香炉生紫烟”的模样。
“先生，这庐山瀑布的诗，怕是要传遍江南了。”书童捧着刚烘干的诗稿进来，语气里满是欢喜。李白却只是笑，举杯饮尽杯中酒，目光又飘向窗外的长江——那江水浩荡东去，倒让他想起瀑布坠入深潭后，又汇成溪流奔向远方的模样，连酒意里都掺了几分山水的清旷。
正沉醉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夹杂着几声叹息。李白皱了皱眉，推开窗往下看，只见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站在柳树下，神色凝重。“你听说了吗？王维先生被贬为济州司仓参军了。”“怎会如此？他去年还在长安写了《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声名正好……”
话音入耳，李白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撞在案上，酒液洒了满案，晕开了他刚画的瀑布。他猛地起身，扶住窗棂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方才还满是山水意趣的眼眸，瞬间凝了霜。王维——那个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诗人，那个和他一样爱山水、喜清淡的知己，竟骤然遭了贬谪。
他转身踱到案前，望着被酒液晕开的“瀑布”，只觉方才心头的清旷陡然散去，换上了沉甸甸的郁气。庐山的紫烟还在脑海里飘，瀑布的轰鸣却似掺了愁绪，连案上的墨，都仿佛成了长安的暮色。“济州……”他低声念着这个地名，指尖在诗稿上“银河落九天”的字样上轻轻划过，“这般才情，却要去那偏远之地管仓廪琐事，何其屈才！”
书童见他神色不对，忙递上帕子：“先生，您别太急，或许只是暂时的……”李白却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笔，饱蘸浓墨，在空白的纸笺上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似要盖过心头的烦乱，可写来写去，竟都是“银河”“紫烟”的字眼——他想写些什么寄给王维，却发现满脑子的庐山胜景，此刻都成了衬着愁绪的底色。
墨尽笔停时，纸上仍是半阙未完成的诗，只“遥忆长安柳，谁怜济州秋”两句，力透纸背。李白望着这两句诗，又想起王维笔下的明月与清泉，忽然将笔一掷，抓起酒葫芦猛灌几口。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愤懑与惋惜——他曾以为，山水可涤尽世间烦忧，可此刻，庐山的壮丽犹在眼前，长安的风波却已吹到了浔阳，连诗里的银河，都似蒙了一层淡淡的愁。
窗外的长江还在东流，暮色渐渐漫进楼里，染暗了案上的诗稿。李白静静地立着，指尖还残留着墨香与酒气，脑海中，庐山的紫烟与长安的暮色，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幅带着愁绪的画。他知道，从今往后，再想起庐山瀑布，除了“飞流直下”的壮阔，怕还会多一层牵挂——牵挂那个在济州的秋里，或许正望着明月思归的知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