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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扬州散尽三十万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27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开元十四年的扬州,因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地理位置突出,而成为商贾云集之地。当时扬州的城市规模虽然小于长安和洛阳,但其繁华富丽的景象是长安与洛阳都要望其项背的,所以有了“扬一益二”的说法。

所谓“扬一益二”,是指在当时全国范围内,以商业繁华的程度而论,扬州排名第一,益州(成都)排第二。

《旧唐书》这样描绘唐代的扬州:“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扬州城经济繁荣,商铺林立,来自全国各地的盐商、茶商、珠宝商、药商、木材商活跃在这个繁华都市中。

扬州出产的铜镜、毡帽、蔗糖、刺绣、船舶、丝织品、木器家具在海内享有极高的知名度,扬州城内分布着果品市、饼市、鱼市、酒肆、餐馆等各种行当,人们往来其间,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李白来到扬州。那时他骑着白马,衣袂翻飞地穿过东关街,见卖花姑娘被地痞刁难,便掷出一锭银子替她解围;在“醉仙楼”宴饮,听闻邻桌书生因贫断了科举路,当即唤来掌柜,将三十万钱中的半数都赠予了他,还拍着书生的肩笑“有才何惧无门路”;就连街头卖唱的歌姬唱了句他写的“春风拂槛露华浓”,他都高兴得赏了整串铜钱,让她“买些胭脂,莫负好年华”。

眼下,李白病了。身无分文。

寒雪比往年早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雪花簌簌落在城南破败的山门上,将“福兴庙”三个字盖得只剩模糊的轮廓。李白缩在香案下,旧锦袍上的破洞漏着风,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他抬手抹了抹唇角,指腹上那点淡红,在雪光里看得格外清晰。怀里的麦饼硬得能硌牙。

钱袋早空了。他恍惚想起开春时初到扬州的模样,那时他满心想的都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总觉得钱财散了还能再得,从没想过“窘迫”二字会落在自己身上。如今一场急病袭来,连请郎中的钱都凑不出,只能躺在这冷屋里,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越听越觉孤苦。

雨停了半宿,窗纸忽然亮起来。李白费力地侧过身,见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清辉透过破洞洒在地上,竟像铺了层薄薄的霜。他盯着那“霜”看了半晌,忽然想起蜀地故园的冬夜——母亲曾在这样的月下,就着月光缝棉衣;父亲会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给他讲巴山的雪。那时屋角有炭火的暖,鼻尖有腊梅的香,从没有这般浸骨的寒。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明月,眼尾忽然发潮。这月亮,和故园的月亮多像啊,可故园的月亮下,有等着他归家的人。此刻母亲会不会正倚着门框望远方?父亲会不会在灯下算着他归家的日子?他们若知道,那个曾说要“仗剑走天涯”的儿子,如今病倒在扬州的冷屋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该多心疼?

咳嗽猛地涌上来,李白捂着嘴咳得浑身发颤,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他低下头,望着地上的“霜”,心里忽然蹦出几句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原来乡愁从不是刻意想起,而是在病痛与窘迫里,被一轮扬州的明月轻轻勾住,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想起家门口那条潺潺的溪流,想起母亲煮的蜀地腊肠,想起父亲藏在柜里的陈年米酒。若是此刻能回到故园,哪怕只是喝一口母亲熬的热粥,听一句父亲的絮叨,也比在这扬州的寒夜里,独自扛着病痛与思念要好啊。

明月渐渐西斜,清辉依旧铺在地上。李白闭上眼睛,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故园的溪流声,混着母亲温柔的呼唤,从月光里飘了过来。他眼眶一热,静夜思的诗句又涌入心头。

“太白兄!太白兄可在此处?”

风雪声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李白眯眼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踏雪而来,官袍下摆沾了雪水,却依旧身姿挺拔。那人走到香案前,弯腰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结:“果然在这!我寻遍了城南的酒肆与客栈,若不是老掌柜说你曾来这庙中避雨,真要让人急疯了。”

是孟少府。李白想撑着坐起来,却被一阵咳嗽困住。孟少府连忙蹲下身,将怀里裹得严实的素色棉袍递过去,指尖触到李白冰凉的手时,轻轻叹了口气:“天寒地冻,你怎的把自己作践成这样?”他一面帮李白裹紧棉袍,一面朝身后挥手,两个仆役立刻提着食盒与药箱赶来,掀开食盒,温热的粥气混着姜丝的暖香,瞬间驱散了庙中的寒气。

“少府,我如今……”李白望着那碗热粥,喉间发紧。他自离家漫游以来,向来是“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从未想过会有这般窘迫时刻,更没想过会被人这般郑重地照料。孟少府却打断他的话,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先趁热吃。大丈夫起落本是常事,你这才高八斗,怎会一直困于此时?我已请了扬州最好的郎中,待你身子好些,我还有一事与你说。”

接下来的半月,孟少府每日都会亲自来一趟,有时带些新药,有时是刚出炉的点心,偶尔还会与李白聊些朝堂趣事。待李白能下床走动时,孟少府才说起正事:“我与安陆许圉师公乃是世交,他家有一孙女,不仅贤淑温婉,更爱读你的诗文。许公听闻你的才名,早有结交之意,若你愿往安州,我愿为你牵此姻缘。”

李白愣住了。他漂泊多年,早已习惯了孤舟独行,从未想过会有“家”的归宿。孟少府见他迟疑,又笑道:“许家在北寿山有处别院,清幽雅致,你若愿去,既可与许氏相守,又能在山中读书治学,待日后有了机遇,再图仕途,岂不是两全其美?”

开春时,李白跟着孟少府的信使去往安陆。许家果然待他亲厚,许氏更是将别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窗前种着他最爱的梅,案上摆着上好的宣纸与墨。此后三年,李白每日晨起读书,午后登山望远,傍晚与许氏共话家常,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直到那日,他收到了孟少府寄来的书信。

信笺上的字迹依旧工整,语气却满是恳切:“太白兄,你之才,当为社稷所用,当为万民所仰。如今开元盛世,正是志士建功立业之时,你若久困于寿山草木间,岂不是埋没了经天纬地之才?”

李白对着信笺坐了一夜。窗外的月光洒在书页上,他想起孟少府在扬州破庙里递来的那碗热粥,想起他为自己奔波求医的身影。第二日清晨,他铺开宣纸,挥毫写下《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他以寿山为喻,写下“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言明自己并非甘为隐士,只是想待“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再出山为国效力。

信寄出后,李白站在北寿山顶,望着漫山苍翠。他知道,孟少府或许会为他的选择惋惜,但这位知己,定然懂他——懂他不是避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他心中的抱负,从未因山林的清幽而消减。就像当年广陵的那场雪,孟少府带来的不仅是棉袍与热粥,更是一份懂他、惜他的心意,这份心意,足以支撑他走过此后所有的风雨。

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的鸟鸣。李白仿佛又听见孟少府温和的声音,穿过时光与山水,落在耳边:“太白兄,你的才华,终会有绽放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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