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自从和安陆许氏结婚后,除了读书写诗,就是和朋友一起游玩。
这不,他又来到扬州寻找孟少府游玩。
暮春的扬州浸在绵密的雨雾里,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像铺了层碎玉。李白拢了拢杜少府新赠的锦缎长衫,墨色料子上绣的暗纹荷花沾了雨珠,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鲜活。腰间的酒葫芦晃出细碎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隔着皮囊晃荡——自上月得少府解囊,他再不用为酒钱苦皱眉头,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踩在雨湿的石板上,竟踏出几分踏歌的调子。
东关街的巷弄窄得能容下两抹伞影,李白的青衫扫过斑驳的砖墙,墙缝里嵌着的青苔蹭上衣摆,倒添了几分野趣。酒香混着雨气在巷尾沉浮时,骆宾王祠的朱漆门扉已在眼前,半掩着,像在等谁来推。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叮铃、叮铃,细听竟像是孩童含着糖念诗的调子,软乎乎的,偏又裹着几分脆劲。
他伸手推开门,吱呀一声,雨雾跟着涌进院落。院当心立着尊石像,青灰色的石身被雨打湿,辨不清眉眼,却凭着那挺直的肩背、微扬的下颌,透出股藏不住的桀骜——李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写“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时的骆宾王,连石像的纹路里,都裹着易水河畔的寒劲。
供桌就摆在石像前,案上搁着半盏残茶,茶叶沉在杯底,像是忘了续水的旧时光。最打眼的是摊开的那本旧卷,封皮泛着黄,正是《骆临海集》。李白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翻到《咏鹅》那页时顿住了——墨迹已淡得快要看不清,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十个字,却像活过来似的,在雨雾里晃出一群白鹅的影子。
“倒像回到了青莲乡。”他低低笑出声,指尖按在“鹅”字上,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光景。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蹲在村头的池塘边,看白鹅曲着脖子划水,非要学着吟“曲项向天歌”,调子跑了八百里,还追着鹅群跑了半里地,惹得乡邻倚着门框笑:“李家的小疯子,又跟鹅较劲呢!”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这诗里的鹅,比画里的还鲜活;如今再看,才懂这鲜活里藏着的,是七岁神童眼里最干净的天地。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斜斜落在石像肩头,将石上的纹路照得分明。李白忽然来了兴致,抓起案上的酒葫芦,拔了塞子猛灌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衣襟也不管,反倒张开双臂对着庭院里的天光扬声长吟。那声音哪是寻常吟诵,分明是粗粝又清亮的鹅鸣,从祠堂飘出去,惊飞了檐下躲雨的燕子,扑棱着翅膀掠过青瓦,带起一串水珠。
“好个‘曲项向天歌’!”他拍着石像大笑,酒葫芦磕在石像基座上,溅出的酒液顺着石缝流下去,恰好浸湿了供桌一角的《讨武曌檄》抄本。墨迹遇酒晕开,“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句子在光影里浮动,恍若千年前的骆宾王正站在朝堂之上,握着笔的手青筋暴起,字字都像投枪,震得宫阙的琉璃瓦都在发抖。
李白盯着那晕开的墨迹,忽然觉得酒意翻涌上来,胸口里像是有团火在烧——他想起自己写《蜀道难》时的癫狂,想起在长安酒肆里醉骂权贵的痛快,原来千年前的骆宾王,也是这样用热血烧着笔墨写诗的。“同是酒浇胸臆人啊!”他叹着,又灌了口酒,眼前竟模糊起来。
暮色漫过祠堂时,李白已醉卧在石像脚边。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织出斑驳的网。
恍惚间,睡梦中,石像竟抖落满身尘埃,缓缓活了过来——骆宾王身着唐衫,宽袖拂过石案,手中捧着卷泛黄的《帝京篇》,声音带着穿透时光的清亮:“太白可知,我这檄文,也是用酒烧着热血写的?”
“用酒写檄文?痛快!”李白猛地坐起来,晃着酒葫芦递过去,酒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宾王兄当饮此壶,方知这天地山河、悲欢起落,皆可入诗!”
两人席地而坐,酒葫芦在月光下轮转不休。从“鹅鹅鹅”的童真稚趣,谈到“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的壮阔;从扬州巷弄的绵密烟雨,谈到长安宫阙的朗朗明月。话到酣处,李白忽然起身拔剑,剑光与月光在祠堂里交织成河,剑风扫过院角的落英,卷起满地诗意。骆宾王抚掌大笑,指尖蘸着酒液在石桌上挥毫,刚写罢“海内存知己”,那墨迹竟化作一只白鹅,扑棱着翅膀冲破窗棂,拖着一串清亮的鸣叫声,飞向漫天星河。
黎明时分,杜少府的仆从提着灯笼寻到祠堂时,只见李白抱着石像呼呼大睡,嘴角还沾着酒渍,案头散落的诗稿上,新题了《夜泊牛渚怀古》。墨迹未干的最后两句“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旁,不知何时被人添了行小字:“醉客访祠处,诗魂越千年。”
仆从轻轻唤醒他,李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酒葫芦里的残酒晃出几星露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圈。他望着石像肩头未干的酒渍,忽然笑了——原来真正的诗骨,从不是刻在碑碣上的冰冷文字,而是藏在每一个读诗人血脉里,奔涌不息的共鸣与豪情。
初阳的光穿过晨雾,将扬州的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李白将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转身对着石像深深一揖。石像虽依旧沉默,檐角的铜铃却忽然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明快,像极了七岁骆宾王吟鹅的调子,又像他昨夜醉酒时的狂歌,与他此刻轻快的脚步声一道,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敲出了一曲跨越千年的诗之韵律。
李白转身踏出骆宾王祠,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刚走到巷口,便见一白衣书生匆匆而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书生忙拱手赔罪,抬眼却认出了李白,眼中满是惊喜:“可是诗仙李太白?久仰大名,今日竟在此处相遇,实乃幸事!”李白哈哈一笑,拍了拍书生肩膀:“相逢即是有缘,你可有诗作?说来听听。”书生有些腼腆,思索片刻念道:“春雨润扬州,诗香绕古丘。”李白眼睛一亮,赞道:“好诗!有几分神韵。”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瘦西湖畔。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垂柳,宛如一幅水墨画卷。李白诗兴大发,拉着书生上船,在湖中心饮酒赋诗。酒过三巡,李白挥笔在船篷上题下新作,那潇洒的字迹似要乘风而去。此时,一只白鹭掠过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仿佛也被这诗意所陶醉,带着他们的才情,飞向更远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