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打在许家书房的竹窗上，淅淅沥沥地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案头松烟墨的香气，漫成一室清润。许圉师枯坐案前，指尖抚过《武德实录》的残卷——这是他当年领高宗旨意修撰的国史，纸页间还留着御笔朱批的痕迹，如今却只能在安陆的旧宅里，伴着檐角的铜铃声慢慢校勘。
他原是与李渊同出大儒王通门下的弟子，入唐后官至左相，掌修国史时一笔一划皆求实录，连太宗的起居注都敢直言不讳，朝野上下都称他“文有风骨，史存丹心”。可这风骨终究没抵过家事牵连：去年长子许自然在乡野与田农争地，竟一时性起挽弓伤人，他得知后当着族老的面，亲手执杖打了儿子三十下，血痕透过布衫渗出来，他的手也抖了半宿。
本以为自家处置得够狠，却还是有人递了弹劾的折子，说他“庇子欺民，匿不上报”。高宗看在旧日情分上没重罚，只将他贬为虔州刺史，他却索性以老病请辞，带着全家回了安陆老宅。归乡那日，他把子孙都叫到正厅，指着满架的经书叹：“仕途险，不如书海稳。往后都在家读书，少管外界事，免得再惹祸端。”
自此，许家的庭院里便只剩琅琅书声。每日清晨，许圉师会带着子孙们读《左传》，午后则邀些往来的文人墨客，在枇杷树下论诗赋——有时是襄阳来的孟浩然，有时是江夏的崔宗之，茶烟袅袅间，吟哦声能飘到巷口。许家的孙女紫嫣，便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的，她不单读《女诫》，还跟着父亲读《史记》，偶尔兴起和文人唱和几句，字句间竟有几分清逸气，连孟浩然都赞她“有谢道韫之风”。
这日孟少府又来做客，喝到半酣时，忽然拍着桌案说：“许公，我近日在江陵遇着个奇人，名叫李白，那人才情真是惊世——写‘飞流直下三千尺’，连我都要自愧不如！”许圉师放下茶盏，眼里顿时亮了：“我也听过这名字，说他仗剑游天下，诗名满江湖，只是未曾得见。”孟少府笑着捋须：“此人虽不羁，却重情义，且眼下正客居江夏。若许公不嫌弃他出身布衣，我倒愿做个媒人，为紫嫣姑娘说合说合？”
许圉师沉吟片刻，转头望向窗外——紫嫣正坐在廊下翻《昭明文选》，阳光落在她发间，竟与书页上的墨迹相映成趣。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慕才轻名，便颔首笑道：“我许家择婿，看的从不是门第，是才情与心性。你若觉得他好，便去说吧。”
没过多久，孟少府便领着李白来了。那青年身着白衫，腰佩长剑，进门时拱手行礼，目光却清亮得像山涧的溪水。许圉师邀他谈诗，他从《大鹏赋》谈到《梁甫吟》，言辞间既有侠客的豪迈，又有文人的细腻，连紫嫣隔着屏风听了，都悄悄把手里的书卷捏紧了些。
婚事定得很顺，没有繁复的礼节，只请了几个相熟的文人喝了酒。新婚那日，李白看着满院的经书，笑着对紫嫣说：“往后我便在安陆住下了，有你陪我读书，有岳父与我论诗，这日子可比浪迹江湖安稳多了。”紫嫣低头浅笑道：“那你可得多写些好诗，莫负了这满架书香。”
窗外的枇杷树又结了新果，许圉师坐在书房里，听着院中新婿与孙女的谈笑声，再看看案上未校完的《武德实录》，忽然觉得——贬官归乡也好，至少守住了家，也留住了一段诗缘。安陆的雨又开始下了，这次落在书页上，竟像是为这段故事，添了一笔温柔的注脚。
安陆的秋意染透了白兆山的枫叶时，李白总在灯下翻读一卷诗稿。纸页上“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字句，像沾了襄阳的晨露，清浅又动人。他指尖摩挲着诗行，忽然拍案而起——既有如此才情的孟山人，怎能不亲自登门拜访？
次日天未亮，李白便束好行囊，跨上骏马往襄阳去。一路南下，霜风卷着枯草的气息，越靠近鹿门山，越觉林木幽深。待寻到孟浩然的茅舍时，已是午后，柴门虚掩着，院内飘出淡淡的松烟香。李白正欲叩门，忽闻屋内传来朗朗诵诗声，正是他曾读过的《望洪州城》。
“孟夫子！”李白朗声唤道，推门而入。屋内，孟浩然正临窗而坐，见来人一身风尘却目光灼灼，腰间长剑斜挎，便知是传闻中狂放不羁的李白，当即起身笑道：“可是青莲居士？我早闻你‘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豪气，今日竟得见真人！”
两人无需过多寒暄，孟浩然便引他到院中石桌旁，端出刚温好的襄阳黄酒，配上腌渍的大头菜与汉江捕来的糟鱼。酒过一巡，李白取出自己的诗稿，孟浩然接过，逐字细读，读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时，忍不住拍案叫好：“太白兄此句，道出多少志士胸臆！比之‘明月松间照’的闲逸，更添几分豪情！”李白听了，也笑着接过孟浩然的诗稿，读到“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亦是赞不绝口：“孟兄笔下的洞庭，当真是有吞天地之势！”
往后十余日，孟浩然留李白住在茅舍旁的耳房。白日里，两人同登鹿门山，在翠微亭上观云海翻涌，李白指着远山，随口吟出“山花如绣颊，江火似流萤”，孟浩然便在旁应和，字句相契；傍晚时，他们坐在汉江边的礁石上，看渔舟唱晚，孟浩然取出竹笛，笛声悠扬，李白便拔剑起舞，剑影映着夕阳，分不清是诗是画；夜里，两人挑灯对坐，逐句修改诗稿，时而为一个字争执半晌，时而因一句共鸣而放声大笑，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窗外的月光，也从初升到西斜。
离别的那日，襄阳下了场小雨。孟浩然送李白至山口，递给他一袋茉莉花茶和一坛新酿的黄酒，浓郁的酒香，伴随着桂花的清甜：“太白老弟此去，若念及鹿门山的月色，便饮此酒。”李白接过酒坛，亦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玉笛：“孟兄，此笛伴我多年，你且收下，若闻笛声，便如我在侧。”两人相视而笑，无需多言，只拱手作别——十数日的朝夕相伴，早已让他们从初见的赏识，变成了心底相契的挚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