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暮色还沾着鹿门山的松烟。
李白推开安陆柴门时,靴底的泥土都带着山野的潮气。他一眼望见廊下缝补衣裳的许氏,不等对方起身,便大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掌心的热度烫得许氏指尖微颤。
“娘子快看!我从鹿门山带了孟夫子亲手采的茶!”李白晃着另一只手里的布囊,茶芽的清香混着他的话音散开,“你是没见着孟夫子,那才是真神仙人物!他竟为了心上人选了山野,连科举都不去考了!”
许氏的针线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丈夫发亮的眼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早听李白提过孟浩然的才名,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缘由,让那位声名在外的才子放弃仕途。
李白却没察觉她的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许氏的手背,语气里满是赞叹:“更奇的是他那位心上人!竟是韩湘子的妹妹,通诗文、懂音律,性子比鹿门山的云还雅致。两人也不住寻常宅院,就寻了个背山面水的山洞住着,白日里看云听泉,夜里就着松火读诗,比那神仙日子还自在!”
他越说越兴奋,拉着许氏往屋内走,要把鹿门山的见闻一一讲来。许氏跟着他的脚步,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虽觉这事有些离奇,却不忍扫了丈夫此刻的兴致。
两人进了屋,李白忙着煮茶,许氏则在一旁默默看着。待茶煮好,李白斟了两杯,一杯递给许氏,一杯自己端起,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在鹿门山的趣事。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李白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神色匆匆的信使,见到李白便双手递上一封信,“李公子,这是孟夫子托我加急送来的。”李白接过信,匆匆拆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许氏见状,心中一紧,忙起身走到他身旁。
李白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孟夫子说,他要去广陵,寻求仕途,不知归期。”许氏听后,心中一阵唏嘘,“如此才华横溢之人,却也为仕途奔波。”李白握紧拳头,眼中满是坚定,“我定要去助孟夫子一臂之力。”说罢,便开始收拾行囊。
许氏虽有不舍,但还是默默帮他准备着,只盼他能早日归来。她深知李白的志向,也理解他对朋友的情谊,虽然心中有些担忧,但她还是选择支持他的决定。
李白和孟浩然相约在江夏会面,一同登黄鹤楼。
暮春的黄鹤楼被东风揉得软了,檐角铜铃晃着碎金般的光,落在李白摊开的宣纸上,晕成一点淡墨。孟浩然正凭栏望江,青布长衫被江风掀起一角,像极了去年在敬亭山同他看云时,那片总也追不上的白。
两人登上黄鹤楼,极目远眺,长江滚滚,烟波浩渺。孟浩然望着这壮丽景色,长叹一声:“如此江山,若不能一展抱负,实在可惜。”李白感叹道:“可谓壮观”说罢提笔写了两个榜书“壮观”写完意犹未尽,在在壮字肚间重重地点上一点。孟浩然笑道“好,可谓更比壮观多一点!”
“太白,这江潮倒是比去年我们在襄江见的更急些。”孟浩然的声音裹着水汽飘过来。李白抬眼时,正看见好友伸手去接檐角落下的柳絮,指腹沾着点鹅黄,倒比案头那方新磨的藤黄更鲜活。他忽然觉得砚台里的墨都热了,提笔便在纸上扫过——“我爱孟夫子”,五个字落得又重又快,墨汁洇透了纸背,倒像是把心里翻涌的欢喜都泼了上去。
孟浩然凑过来瞧,指尖点了点“爱”字,笑出了眼角的细纹:“你这狂客,又要让后人嚼舌根了。”李白却不管,只把笔一掷,拉着他往楼梯走:“管什么后人!今日且陪我登最高处,看这楚天万里,再比那次在鹿门山时,谁先数清江里的白帆。”
两人踩着木梯往上,脚步声混着铜铃声,惊飞了檐下栖着的燕子。到了顶层,李白才发现孟浩然手里还攥着半片柳叶,是方才在楼下折的。“那次你说爱这柳叶能吹笛,怎么今日倒舍不得了?”李白打趣道。孟浩然却把柳叶递给他,眼底盛着江光:“留着给你做个念想,待我到了扬州,你若想我,便吹这片叶子,说不定风会把笛声捎过江去。”
李白接过柳叶,指腹摩挲着叶脉,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原以为这春日漫长,还能同孟浩然再去巫峡看猿啼,再去洞庭钓春鱼,却没料到扬州的船票已在好友袖中藏了三日。
送别的那日,长江边的柳絮飞得满世界都是。孟浩然站在船头,青衫被江风鼓得像要飘起来。李白握着那片柳叶,站在码头上,看着船一点点往东边去,像一只渐远的白鹤。江风把孟浩然的声音送过来:“太白,莫要再写些伤春的句子!”
李白没应声,只望着那船变成一个小点,融进了水天相接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昨日在黄鹤楼,孟浩然说扬州的琼花该开了,说瘦西湖的画舫上能听最妙的琵琶。指尖的柳叶被风卷走,飘向江心,李白抬手按住腰间的酒壶,却没敢打开——怕一喝酒,眼泪就跟着酒液落进江里,惊了载着好友的船。
暮色漫上来时,李白才从码头往回走。路过一家酒肆,他要了一壶女儿红,就着江声写下几行字。笔走龙蛇间,满纸都是江潮与白帆,最后落在“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时,墨滴在“尽”字上,晕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极了孟浩然那日在黄鹤楼,笑起来时眼角的纹。
他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摸出那片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柳叶。风又起了,带着江水的气息,李白忽然把柳叶凑到唇边,吹了起来。笛声不成调,混着江涛声,飘向东方——他想,孟浩然在扬州的画舫上,或许能听见这风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