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帆被晨雾浸得微沉,孟浩然扶着斑驳的船舷站定,指尖触到的木纹还带着夜露的凉。昨日的在长安城外的渭水边的王维递来的那封素笺还压在行囊最里层,墨迹洇着暖意——“广陵三月,琼花将开,盼与君共酌于二十四桥畔”。江风裹着水汽漫过衣襟,他望着远处渐渐淡去的岸线,想起临别时王维的那句低语:“待君归时,我已备好新酿的桑落酒。”船桨搅碎水面的晨光,将长安的烟尘越推越远,而前方的扬子江面上,雾气正慢慢散开,仿佛已能望见广陵城楼上隐约的飞檐。
他俯身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这一路顺水而下,或许用不了十日便能抵达。到那时,他要与王维并肩站在瘦西湖边,看琼花似雪落在酒盏里,再把这一路江景,说与故人听。
船行至午后,江雾已散得无踪,阳光斜斜铺在水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孟浩然正凭舷望着远处往来的渔舟,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渔具碰撞的轻响。转身时,见一位身着青布短衫的渔翁正蹲在船尾整理渔网,银白的胡须上还沾着几点水珠。
“老丈也是往广陵去?”孟浩然拱手问道。渔翁抬头一笑,露出豁了角的牙:“正是!近日广陵城里热闹,赶上漕运码头开了新市,南来北往的货船都往那儿聚,连带着我们打渔的,也能多卖些新鲜鱼获。”他放下渔网,往孟浩然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先生是去访友?那可得去尝尝城西张记的藕粉圆子,馅儿里裹着松子仁,一口下去满是香甜。还有啊,听说三月初三那天,二十四桥边要搭戏台,唱的是《广陵散》,好多文人都要去听呢!”
孟浩然听得心头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去年长安城里与王维相聚的情景忽然漫上心头。那是在辋川别业的书房,窗外竹影婆娑,王维正临窗挥毫,见他进来便放下笔,转身从书案下取出一坛新酿的桑落酒,笑着说:“浩然兄来得正好,这酒刚温好,陪我饮一杯。”两人对坐窗前,酒过三巡,王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指尖按着笺上“广陵”二字轻叹:“明年三月,琼花该开了,我总想着,若能与你共赏那满城雪白,才不算辜负春光。”
“先生?先生在想什么?”渔翁的声音将他拉回眼前,只见老人一拍大腿,眼里满是期待:“快了!再等个五六日,满城的琼花准能开得似雪堆,到时候站在桥上看,连江水都要映成白的!”
船桨又一次搅碎波光,孟浩然望着渔翁重新忙碌的身影,嘴角慢慢扬起。原来王维盼着他来,不仅是为了故人对酌,更是要将去年长安许下的约定,在广陵的春光里轻轻兑现。
几日后,船近广陵码头时,暮色已漫上江面,远处城郭的轮廓被染成暖橙色,岸边挂着的红灯笼渐次亮起,在水波里漾出细碎的光。孟浩然扶着船舷往前探身,目光刚掠过拥挤的货栈,便看见码头石阶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王维。他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握着把素面折扇,风把衣摆吹得轻轻晃,却始终望着来船的方向没动。待船身稳稳靠岸,跳板刚搭好,王维便快步迎上来,笑意从眉眼间漫开:“浩然兄,可算等到你了。”
孟浩然踏上码头的瞬间,便被他攥住了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还是和去年长安时一样暖。“路上可还顺遂?”王维一边引着他往码头外走,一边絮絮地说,“我昨日去二十四桥看过,琼花已经缀满了枝头,就等你来了再开;城西张记的藕粉圆子我也订好了,明早咱们先去尝尝。”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马车旁。王维掀开车帘时,孟浩然忽然瞥见他折扇上的题字——是去年在辋川别业里,两人共饮桑落酒时,王维即兴写的那句“琼花待君至”。暮色里,王维的声音混着江风传来:“长安的约定,今日总算圆满了。”孟浩然望着他眼底的光,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舟车劳顿,都在见到故人的这一刻,化作了满心的暖意。
次日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尽,王维便拉着孟浩然往瘦西湖去。马车行至湖边,刚掀开车帘,一阵清甜的香气便裹着风扑进来——满堤的琼花真如渔翁所言,开得似雪堆般盛,花瓣上沾着的晨露,在初阳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两人沿着湖岸缓步走,王维忽然停在一株老琼花树下,转身从随行书童的竹篮里取出酒壶与纸笔。“昨日备好的桑落酒,特意温了半盏。”他将酒盏递到孟浩然手中,自己则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时笑道,“去年长安说要共赏琼花,今日可得把这景致写进诗里,才算没白来。”
孟浩然浅啜一口酒,暖意从喉头漫到心口,抬眼时,恰好见一片琼花瓣悠悠落在宣纸上。王维笔尖一顿,顺势将花瓣的影子描进诗行,墨色与雪白相映,倒比寻常笔墨多了几分灵动。“‘故人具鸡黍’时,怎想过会在广陵赏这般好花?”孟浩然望着纸上渐成的诗句,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
王维放下笔,与他并肩望着湖面的画舫缓缓划过,琼花的倒影在水里轻轻晃。“往后若有闲,咱们还能去江南看杏花,去塞北看秋草。”他说着,又给孟浩然添了些酒,“今日先把这琼花与酒,都装进心里去。”
晨光渐暖,透过琼花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落在纸上的花瓣迟迟未干,倒像是把这广陵的春光,也悄悄留在了诗行里。
正说着,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夹杂着“这琼花诗可得好好斟酌”的议论。王维抬眼望去,随即笑着拍了拍孟浩然的肩:“是贺监他们,前几日说要同来赏春,倒巧在这儿遇上了。”
循声走去,只见湖畔的八角亭里围坐着三四人,为首的正是秘书监贺知章,见他们过来,便笑着挥了挥手中的诗稿:“摩诘、浩然,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等在这儿琢磨半天,总觉得少了点琼花的清逸,你们来得正好,快给补上几句。”
孟浩然刚坐下,便有童子递来新的纸笔,贺知章指着亭外的花枝打趣:“浩然兄一路从江上而来,定见了不少水色,若把江雾与琼花写在一处,保管是绝妙的好诗!”王维接过酒壶,给众人添上酒,笑道:“贺监这话在理,方才我与浩然兄还说,要把这春光装在心里,如今倒能先装在诗里了。”
一时之间,亭内笔墨翻动,诗句与笑声交织。贺知章吟出“琼枝摇露落清池”,孟浩然便接“江雾随舟入画诗”;有人叹“满城雪白无人负”,王维则续“一酌春风与故知”。阳光穿过花瓣落在诗稿上,墨字晕着暖光,连风里都浸着几分雅趣。
待日头偏西,众人收拾诗稿时,贺知章握着孟浩然的手笑道:“今日有此佳作,全赖你二人前来。明日我做东,再邀各位去醉仙楼,就着广陵的月色,接着聊诗论画!”孟浩然与王维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原以为只是两人的故友相聚,却不料这广陵的春光里,还藏着这般意外的雅集,让长安的约定,添了更多圆满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