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荆州刺史府西廊,檐角垂落的紫藤花沾着晨露,孟浩然捧着新拟的《荆南岁时疏》,脚步轻缓地穿过青石甬道。廊下正倚着柱看书的张九龄闻声抬眸,素色官袍上还带着昨夜批阅文书的墨痕,见他来便笑道:“浩然,昨日那篇《江行遇雨》,我已批给掌记誊抄,编入府中诗册了。”
孟浩然躬身谢过,指尖却在袖中攥了攥,终是抬头道:“使君,晚生今日来,除了呈递疏文,还想举荐一人。”他顿了顿,目光亮起来,“此人姓李名白,字太白,去年秋我在江夏与他同游,见他落笔能作惊雷之语,论及时事更有独到见地,若能入府中为从事,必能为使君分忧。”
张九龄放下手中的《汉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他素知孟浩然品性端方,从不轻易荐人,便颔首道:“既如此,明日便让他来府中一见吧。”
次日辰时,李白果然随着孟浩然而来。他未着长衫,只穿了件月白短褐,腰间悬着柄旧剑,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进门时目光扫过厅中悬挂的《荆州舆图》,竟直接上前两步,指着图中巫峡一带道:“使君,此处江道狭窄,每至汛期便有覆舟之险,若能凿山开渠,引支流分洪,百姓便可免水患之苦。”
张九龄眸色微动,却未接话,只问:“听闻先生常自比大鹏,不知先生之志,欲求何位?”
李白闻言仰头一笑,声震屋瓦:“大鹏展翅,非为栖于腐鼠之墟!六国相印在我眼中,不过是案头顽石;若论志向,便当陪伴君王侧,为大唐擘画万里江山,使四夷来朝,方不负此生所学!”
这话落音,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紫藤花飘落的声响。孟浩然心头一紧,正想开口圆场,却见张九龄眉头微蹙,沉声道:“先生此言,未免太过狂妄。”
李白却不恼,反而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摊在案上:“使君以为狂妄,不过是未见我胸中丘壑。这是我去年作的《明堂赋》,其中论及朝政得失、边疆治理,皆为肺腑之言,使君可一观。”
张九龄俯身细看,只见稿纸上字迹龙蛇飞舞,开篇“穹崇明堂,倚天开兮”便气势磅礴,往后谈及“设官分职,任贤使能”,更是切中时弊。
“观夫明堂之宏壮也,则突兀瞳曨,乍明乍蒙,若大古元气之结空。巃嵸颓沓,若嵬若嶪,似天阃地门之开阖。尔乃划岝峉以岳立,郁穹崇而鸿纷。冠百王而垂勋,烛万象而腾文。窙惚恍以洞启,呼嵌岩而傍分。又比乎昆山之天柱,矗九霄而垂云。”张九龄竟然大声读了起来。
他越看越心惊,待翻到末页,指尖已有些发颤,抬头看向李白时,眼中已无半分不满,只剩欣赏:“先生果然有经纬天地之才,荆州一隅,确实容不下先生这只大鹏。”
他转身取过纸笔,略一沉吟,便提笔疾书。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字恳切:“张说相公台鉴:今有布衣李白,字太白,天才卓绝,胸藏锦绣,论政则洞悉古今,为文则气吞山河。某观其才,可堪大用,故荐于相公,望相公能引其面圣,使栋梁之材得辅社稷……”
写完后,他将信笺折好,装入信封,亲手递与李白:“张相公乃当朝宰相,最惜才爱士,你持此信去长安见他,必能得遇知音。”
李白接过信封,指尖触到信纸的温度,忽然躬身深深一揖。晨光从厅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竟似镀了层金边。孟浩然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幕,忽然觉得,荆州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更暖了些。
辰时的阳光刚漫过安陆城外的土道,李白已背着行囊踏上西去的路。怀中那封烫了朱印的荐书被他用锦缎小心裹着,指尖隔着粗布衣裳触到信纸边缘,仍觉心头滚烫——昨日张九龄递信时的目光,此刻还在眼前明灭,那目光里没有贬官的颓唐,只有惜才的恳切,竟比道旁新抽的柳芽更暖。
他沿着驿路往南阳走,脚下的布鞋碾过带露的青草,张九龄的旧事忽然漫上心头。去年在江夏听孟浩然细说,这位前中书令当年在朝堂上何等刚直:力阻玄宗擢升牛仙客为尚书时,当庭执奏“官爵者,天下之公器,不可轻授”,哪怕触怒龙颜也不肯退让;他更打破门阀桎梏,将寒门才俊的姓名写满简表,让那些困于乡野的书生得以入朝为官。如今虽被贬荆州,却半点不见怨怼,反而在刺史府中修水利、整吏治,连见了自己这样的布衣,都肯亲手写荐书送往长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李白低声念着,忽然驻足望向道旁的山冈。风卷着松涛掠过耳畔,他想起曾读过的《感遇十二首》,张九龄笔下的兰叶、桂华,从来不是寻常草木,而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君子风骨;那首《望月怀远》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辽阔,此刻想来,原是他无论身处朝堂还是江湖,都不曾变过的心怀。还有那本《江集》,字字清澹如荆楚山水,却藏着不输松柏的劲节,难怪能开山水诗一派清流。
行至日暮,李白在南阳城外的驿馆歇脚。他点了灯,从行囊中取出纸笔,砚台里的墨汁尚未研匀,胸中的激荡已喷薄而出。他想起安陆城外的晨光,想起张九龄案头的《荆州舆图》,想起那句“荆州一隅容不下大鹏”的知遇之恩,笔锋落下时,墨痕如奔雷:
《读诸葛武侯传书怀赠长安崔少府叔封昆季》
汉道昔云季,群雄方战争。
霸图各未立,割据资豪英。
赤虎起颓运,卧龙得孔明。
当其南阳时,陇亩躬自耕。
鱼水三顾合,风云四海生。
武侯立岷蜀,壮志吞咸京。
何人先见许,但有崔州平。
余亦草间人,颇怀拯物情。
晚途值子玉,华发同衰荣。
托意在经济,结交为弟兄。
毋令管与鲍,千载独知名。
写罢最后一字,李白掷笔长叹,墨汁在纸上晕开,竟似将驿窗外的晚霞都融了进去。他摸着怀中的荐书,忽然觉得,这从南阳通往长安的驿路,不再是孤身一人的跋涉——张九龄的清辉,已落在他的笔端,落在他的前路里,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