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卷着关外的沙尘,在长安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滚出细碎的声响。李白勒住缰绳,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喷在空气中的白气瞬间被秋阳蒸散。他抬手抹去颊边的尘土,锦缎长袍已沾了一路风霜,唯有腰间的长剑依旧亮得晃眼——那是他从蜀地带来的,剑穗上还缠着几根峨眉山的竹屑。
“敢问小哥,燕国公张府何在?”他拦住一个挎着食盒的仆役,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旅途沙哑,却藏不住几分清亮。仆役抬眼打量他,见这人身形挺拔,虽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有股旁人没有的疏狂气,便指了指前方朱漆大门:“那便是,只是今日国公爷去了大明宫,怕是见不着。”
李白谢过,牵着马走到府前。铜环上的饕餮纹被岁月磨得温润,他刚要叩门,侧门已“吱呀”开了。出来的少年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冠玉,见了李白便拱手:“足下可是青莲居士?家父昨日还提过,说或有蜀地贤才来访。”
“正是李白。”他回礼时,瞥见少年腰间的玉珏——成色虽好,却少了几分锐气,倒像长安城里常见的世家子弟模样。“原想拜会燕国公,久慕公《邺都引》中‘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的壮志,未料今日失之交臂。”
张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居士竟也读过家父旧作。家父常说,这首诗写的是魏武雄心,也是他半生仕途的心境。”他引李白进偏厅,侍女端上的茶汤还冒着热气,“在下张垍,家父今日随驾议边事,归期未定。前几日他还念着‘云送关西雨,风传渭北秋’,说这长安的秋,总比洛阳多几分苍劲。”
李白指尖顿在茶盏边缘,这句《岳州作》他曾在旅途中读过,彼时只觉秋意浓,此刻听张垍说来,倒添了几分朝堂气象。他忽然笑了,从行囊里取出一卷诗稿,轻轻放在案上:“既如此,便烦请公子将此稿转呈国公。我这诗里,有蜀地的山月,有江东的涛声,倒想问问国公,比起他‘雁飞江月冷,猿啸野风秋’的意境,孰轻孰重。”
张垍接过诗稿,指尖触到纸页上未干的墨迹,抬眼时,只见李白已起身,腰间长剑随步履轻响。“居士这便要走?不再等家父归来,当面论诗?”
“长安之大,不止张府一处可看;诗中乾坤,也不必拘于一时一面。”李白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秋阳落在他眼底,亮得惊人,“若国公觉得我这诗尚可,他日我再来听他细说‘邺都’旧事;若觉得无用,便当我今日未曾来过便是。”
不等张垍回答,他已牵马转身,长袍下摆扫过门槛,卷起一阵细小的风。
偏厅里,张垍展开诗稿,首句“峨眉山月半轮秋”刚入眼,便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长啸,混着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长安的烟火深处,倒让他想起父亲诗里那句“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的疏阔来。
晨光刚漫过长安城墙的垛口,张垍便带着两个仆役,提着食盒往客栈去。路过西市时,他特意让车夫绕了远路——昨夜反复琢磨李白那卷诗稿,“峨眉山月半轮秋”的清辉总在眼前晃,越想越觉得心惊。
到了客栈,李白正对着铜镜束发,见他来,随手将木簪插好,笑道:“张公子倒早,可是燕国公回府了?”
张垍避开他的目光,将食盒里的胡饼与酪浆摆开,语气刻意放得亲和:“家父今早又被陛下召去紫宸殿,怕是还要议事半日。不过他特意吩咐我,说居士远道而来,长安城里喧嚣,不如去终南山上的别墅住些时日。”
“终南山?”李白眼中亮了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早闻终南秀色,只是……”
“居士放心,”张垍抢在他前头开口,指尖攥紧了袖角,“那别墅是家父静养之所,有泉有竹,最宜读书作诗。我已让人备好车马,今日便可动身。等家父忙完政务,我便亲自去山上请居士,再一同回府论诗,岂不比在客栈里等更自在?”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目光却总往窗外飘——昨夜他辗转难眠,一想到李白若真在父亲面前展露才学,再被引荐给陛下,往后长安城里哪里还有他张垍的位置?父亲常说他“文气有余,锐气不足”,若是再添一个李白,他这燕国公之子的名头,怕是要彻底压在尘埃里。
李白倒没多想,只当是张说的一片好意,笑着点头:“既如此,便叨扰公子了。”
李白谢过张垍,刚要迈步进门,忽然回头笑道:“对了,若燕国公问起,便说我在山上等着听他细说‘邺都’旧事。”
张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点头:“一定,一定。”
看着李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张垍才松了口气,转身翻身上马。下山的路上,风卷着落叶打在马车上,他却觉得心里比来时更沉——他知道自己做的是亏心事,可一想到长安城里的荣华富贵,想到父亲赞许的目光,他便觉得,这点亏心,算不得什么。
车马驶出长安城门时,李白掀开车帘回望,朱雀大街上的人流已渐渐密集,远处大明宫的飞檐在晨光里泛着金辉。他正看得入神,张垍忽然递来一坛酒:“这是长安的新丰酒,居士路上可解乏。”
李白接过酒坛,指尖触到冰凉的陶釉,忽然想起昨日张垍念的“云送关西雨,风传渭北秋”,随口问道:“公子觉得,终南的秋,比起长安如何?”
张垍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带笑:“终南的秋更静,最适合居士这样的才士隐居。”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隐居”二字,“等居士住惯了,或许便不想回长安了。”
李白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仰头饮了口酒,酒液入喉,带着几分烈意。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林木,忽然长啸一声,声音穿过晨雾,在山谷间回荡。张垍听着那啸声,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他知道,这终南别墅虽好,却是座无形的囚笼,他必须让李白待在这里,待到来年春暖花开,待父亲忘了这茬,待长安城里再无人记起“青莲居士”的名字。
车马行至半山腰,别墅的飞檐已隐约可见。张垍勒住马,翻身下车,亲自扶李白下来:“居士且安心住下,所需之物,我会让人定期送来。”他说着,目光扫过别墅紧闭的侧门,那里早已安排好仆从,明着是伺候,实则是盯着——绝不能让李白私自下山,更不能让他有机会见到父亲,见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