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云雾漫过竹篱笆时，李隆基已在茅屋外的石桌旁坐了半盏茶的工夫。他褪去了明黄的龙袍，只穿一身素色锦袍，手里捏着片刚摘下的竹叶，倒像个寻常的山间访客，而非九五之尊。
玉真公主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青瓷茶盏在石桌上轻磕出脆响：“皇兄倒比我这住山的人还自在，竟自己摘起竹叶来了。”她坐下时，月白道袍扫过石凳，带着松针的清冽气息。
李隆基笑着接过茶，指尖触到微凉的釉面：“一进这终南，听着松风，看着云雾，倒忘了宫里的奏章、朝堂的纷争。今日在你这儿，我不是皇帝，你不是道士，我们就只是从前在洛阳宫里，抢一块蜜糕的兄妹。”
这话让玉真公主愣了愣，随即眼底漫起暖意：“还记得那年春日，父皇带我们去上阳宫的梨树下玩，皇兄为了帮我摘最高处的梨花，摔在草坡上，还嘴硬说‘是草绊了脚’。”
“你倒记得清楚。”李隆基眼底也添了笑意，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后来你还把那枝梨花插在发间，被母后笑说‘活像个小仙子’。那时哪想得到，如今我坐在龙椅上，你却躲在这山里修道。”
话题渐渐沉了些，玉真公主望着杯中浮起的茶沫，轻声问：“皇兄近来还好？皇后姐姐身子可康健？”
李隆基的指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皇后性子温婉，把后宫打理得妥当，只是没有生育，她总劝我少些操劳，多顾着身子。武贵妃……倒常陪我看舞听曲，只是她眼里的热闹，和你这山里的清净，是两种模样。”他抬眼看向妹妹，“朕知道，你素来不喜宫里的纷争，才躲到这终南来。”
玉真公主垂眸，指尖捻着道袍的衣角，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不是躲，是寻个自在。只是有时想起从前，也会念着宫里的人……比如初见王维时。”
“王维？”李隆基挑眉，“就是那首‘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诗人？”
“是他。”玉真公主的声音轻了些，眼底泛起细碎的光，“那年他来终南拜访道友，恰好在我观里歇脚。一身青衫，眉目清朗，弹得一手好琴，说起诗画来条理分明。我那时总忍不住，目光总往他身上落——觉得这世间竟有这般通透雅致的人，像终南的月，干净得让人不敢惊扰。”
李隆基望着妹妹难得柔软的神色，轻声道：“后来怎的没了下文？朕倒记得，你从前还向朕提过，想请他来宫里教你弹琴。”
“他志在山水，不喜朝堂的束缚。”玉真公主轻轻摇头，眼底的光淡了些，“后来他去了济州做官，便断了联系。如今想来，那份心动，倒像山间的晨雾，看着真切，散了也无痕——或许本就该如此，留在回忆里，比真的靠近，更干净。”
李隆基沉默着，给妹妹添了些热茶：“你这性子，还是这般通透。只是若真有念想，朕倒可以……”
“不必了，皇兄。”玉真公主打断他，抬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平和，“如今在这山里，看着松长雪落，听着泉鸣风吟，便觉得够了。就像今日我们这样，喝着茶，说着从前的事，你不是皇帝，我不是道士，只是兄妹——这就够了。”
云雾又漫了过来，遮住了远处的山尖。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兄妹俩聊着童年的蜜糕、上阳宫的梨花，聊着宫里的琐碎、山间的自在，再没提朝堂的纷争，也没提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缓缓地走进了玉真观。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虽然被称为老神仙，但实际上他的年纪并没有比玉真公主大多少。
他叫张果，他生在寻常农家，爹娘是老实的庄稼人，偏他自幼便不恋田埂，总爱盯着天上的云、山间的雾发呆，嘴里还念叨着“道法自然”，惹得乡邻都笑他“痴儿”。
十五岁那年，张果揣着娘缝的粗布行囊，偷偷离了家。他听说终南山上有隐世高人，便一路靠帮人赶车、抄书换盘缠，翻了七座山、渡了三条河，终于在终南深处寻着座茅草屋。屋主是位白发老道，见他虽衣衫破旧，眼里却有光，便留他住下，教他吐纳之术、养生之道。张果老学得极快，老道教的“顺应四时”，他竟能从晨露的轻重、晚霞的浓淡里读出玄机，不过三年，便把老道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离开终南后，他又游遍名山大川，拜访过崆峒山的隐士，也请教过青城山的道长，可总觉得离“道”还差一层。直到那年秋日，他在王屋山采药时，听见岩缝里传来微弱的鹤鸣。循声过去，见一只白鹤被猎人的箭射穿翅膀，血染红了洁白的羽毛。张果小心翼翼地拔出箭，用草药敷在伤口上，又撕下衣襟裹紧，每日上山给它送野果、清泉水。
后来张果修道出名了，大家叫他张果老。唐明皇有什么重大事情，都请张果老出面设坛做法，甚至亲自请教一些养生长寿之道。
今天在钟南山，李隆基看到玉真公主眼里满是对张果老这个张道长这个老神仙崇拜的情景。
李隆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决定撮合玉真公主和张果老的爱意。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笑着对张果老道：“张道长，朕今日在这终南，与公主聊起往昔，倒觉这山中岁月宁静美好。公主对道长的道法钦佩有加，朕看呐，若道长能常伴公主左右，一同参道论法，倒是一桩美事。”
玉真公主听了，脸颊泛起一抹红晕，低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道袍的袖口。张果老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看了看玉真公主，又看了看李隆基，拱手道：“陛下美意，贫道心领。只是贫道一心向道，怕……”
李隆基摆了摆手，笑道：“道长不必急于拒绝，可慢慢思量。公主在这山中，也需有道友相伴，互相切磋，说不定对道法的领悟更上一层楼。”
张果老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玉真公主偷偷抬眼看了张果老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羞涩与期待。云雾在山间缭绕，石桌上的茶渐渐凉了，一场关于爱与道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夕阳落在竹篱笆上时，李隆基起身告辞。玉真公主送他到山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融入云雾，忽然轻声吟起王维的诗：“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她知道，有些回忆、有些心事，就该像这终南的云雾，轻轻散在风里，留在兄妹间的茶话里，便是最好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