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回到许府，他总觉得抬不起头。许氏的兄长虽没明说，可那眼神里的轻视，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夜里，他坐在灯烛下，看着许氏缝补他破了的衣衫，忽然开口：“我们离开这里吧，去碧山。”许氏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抬头望他，眼里没有丝毫犹豫，“你去哪，我便去哪。”
三日后，他们带着简单的行囊来到碧山。李白照着记忆里孟浩然鹿门山的草屋样式，砍木、垒墙、铺草，许氏则在一旁帮忙递工具、拾捡枯枝。白日里，他耕地、种菜，许氏纺纱、做饭；夜里，他就着油灯读诗写诗，许氏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念几句他写的句子，眼里满是笑意。起初日子过得紧巴，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李白却觉得比在许府自在，比在长安舒心——这里没有权贵的轻视，没有世俗的纷扰，只有山风、明月和身边人。
这日清晨，李白正在院里劈柴，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太白！太白！”他抬头，见元丹丘背着个大包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肩上还挂着个酒葫芦。“我寻了你好一阵子，还是从孟浩然那里打听着来的。”元丹丘大步走进来，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放，大笑着拍他的肩，“你这草屋虽简陋，却比长安的高宅大院顺眼多了！”
许氏端来刚煮好的山茶，元丹丘喝了一口，指着院角刚种下的桃树，“来年春天，咱们就在这桃树下喝酒，你写诗，我吹笛，岂不快活？”李白望着院外连绵的青山，又看了看身边的许氏和元丹丘，忽然觉得，那些在长安受的苦、遭的难，都成了过眼云烟。他拿起酒葫芦，给元丹丘和自己各倒了一碗，仰头饮下，只觉得满口都是山野的清香。
夕阳西下时，三人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云霞。元丹丘说着嵩山的趣事，许氏偶尔插几句话，李白则握着笔，在纸上写下“碧山不负人，明月常相伴”——这一次，他不再执着于功名，只愿守着这草屋、这山水，过好眼前的每一个寻常日子。
元丹丘邀请李白到洛阳去游历山水。
碧山的晨雾还没散，元丹丘就扛着刚打的山鸡，兴冲冲闯进李白的草屋。“太白！我昨日遇着洛阳来的商客，说伊阙山的牡丹开得正盛，洛水畔的酒肆新酿了‘醉流霞’，咱们去瞧瞧？”他把山鸡往墙角一放，伸手拍了拍桌上的酒葫芦，眼里满是邀游的热切。
李白正握着笔在纸上题诗，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他望向窗外——许氏正蹲在菜畦边摘青菜，晨露沾湿了她的布裙，伯禽举着木剑在田埂上追蝴蝶，平阳则蹲在一旁，把野花往发间插。这寻常的烟火气，是他从长安狼狈归来后，最安稳的依靠。可元丹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让他想起年轻时仗剑走天涯的日子，想起洛水畔“金樽清酒斗十千”的传说，指尖竟隐隐发颤。
“你呀，”元丹丘瞧出他的犹豫，笑着坐到他身边，“嘴上说安于耕读，眼底却还亮着看山水的光。碧山虽好，也困不住你这颗想飞的心。”
李白没说话，只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正这时，许氏端着刚煮好的粥走进来，见两人神色，便笑着开口：“丹丘兄说的是洛阳吧？前几日你还念着伊阙山的石刻，说想亲眼瞧瞧呢。”她把粥碗放到两人面前，伸手拂去李白肩头的落尘，语气温柔得像碧山的春风，“你去吧，家里有我。田地里的活计我熟，伯禽和平阳也乖，等你回来，咱们再煮新收的米酿酒。”
李白猛地抬头，撞进许氏含笑的眼眸里。那眼里没有半分埋怨，只有理解和支持，像他在长安最落魄时，始终等着他的那盏灯火。他喉结动了动，放下酒葫芦，伸手握住许氏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暖意。“好，”他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久违的轻快，“我去洛阳看遍山水，便早些回来，给你们带洛水的石子，还有最有名的酥饼。”
元丹丘见状，大笑着拍了拍桌子：“这才对！明日咱们就动身，先去洛水畔喝酒，再去伊阙山题诗，让洛阳也知道，碧山藏着个李白！”
次日清晨，碧山的雾还没散尽，李白就背着简单的行囊，和元丹丘一起踏上了去往洛阳的路。许氏带着伯禽和平阳站在村口送他，平阳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映山红，大声喊着：“爹爹，早点回来！”
李白回头挥手，望着妻儿的身影渐渐被晨雾笼罩，心里满是暖意。他摸了摸怀里许氏连夜缝的布囊，里面装着干粮和她写的平安符。碧山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而前方的路，正通往他心心念念的洛阳山水——这一次，他不再是为功名奔波，只为赴一场山水之约，赴一场好友相伴的快意旅程。
李白和元丹丘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到了洛阳。伊阙山的牡丹果然名不虚传，红的似火，粉的如霞，引得游人纷纷驻足。他们在洛水畔的酒肆里，喝着“醉流霞”，畅谈着过往与理想。
洛城识故友
洛阳的春阳正好，李白和元丹丘刚走到天津桥畔，就听见酒肆里传来阵阵爽朗的笑谈。风里裹着酒香与诗句，元丹丘眼一亮，拉着李白就往里头走：“这热闹劲儿，定是有同道中人在此。”
刚掀开门帘，便见靠窗的桌前围坐着两人。一人身着青衫，正挥着酒盏高声念诗，眉宇间带着几分狂放；另一人穿着锦袍，手里摇着折扇，听得兴起时便拍案叫好。见李白二人进来，青衫人率先起身，拱手笑道：“瞧二位气度，不像是寻常游客，可是来洛阳寻山水、论诗文的？”
元丹丘正要开口，李白已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青衫人身上：“方才听兄台诗句，有‘黄河落天走东海’的气魄，不知高姓大名？”
“在下崔成甫！”青衫人朗声答道，又指了指身边的锦袍人，“这位是元演，最喜与文人墨客饮酒论道。”
元演也起身见礼，目光落在李白腰间的佩剑上：“兄台腰间佩剑，谈吐间有江湖气，莫非是久闻大名的李白李太白？”
李白闻言一怔，随即大笑：“不过是碧山一耕夫，竟也有人识得！正是李白。这位是我的好友元丹丘。”
四人一见如故，当即围坐一桌，唤店家添了酒肉。崔成甫说起自己曾在湘中为官，见惯了洞庭烟波，席间便吟起“潇湘洞庭白雪中”的诗句；元演则讲起少年时游历江南的趣事，说苏堤的春柳如何动人，钱塘的潮水如何壮阔。李白听得兴起，也说起碧山的耕读生活，说起终南山的雪、伊阙山的石刻，偶尔兴起，还拔出佩剑舞上几招，剑光映着酒盏，引得满座喝彩。
酒过三巡，崔成甫端着酒碗凑近李白：“太白兄的诗，我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明日咱们同游龙门石窟如何？那里的佛像庄严，石壁空旷，正适合题诗留念。”
元演也附和：“正是！我还知道一处洛水渡口，傍晚时分晚霞满天，渔船唱晚，景致极美，咱们可去那里泛舟饮酒。”
李白望着眼前热情的二人，又看了看身旁含笑的元丹丘，只觉得心头畅快。他仰头饮尽碗中酒，大声应道：“好！明日便同游龙门，再泛洛水，让这洛阳的山水，也记下咱们的诗酒之欢！”
窗外的春阳渐渐西斜，酒肆里的谈笑声伴着酒香飘出窗外，与洛水的波光、天津桥的车声融在一起，成了李白在洛阳最难忘的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