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洛阳，酒肆里飘着新酿的黍酒香。李白将酒坛往桌上一墩，陶碗满得溢了酒液，他却不管不顾，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气顺着喉咙往下沉，才压下几分寻访友人未果的怅然——此番来洛，本想与旧识一聚，却偏巧对方离城，只落得孤身对酒。
“店家，再添一坛！”李白扬声唤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扫过邻桌。那桌坐着两个文人模样的老者，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谈，话里反复提及“杜甫”二字，声音虽轻，却精准地落进了李白耳中。
“你说杜家那少年？前日在岐王府宴上，一首《登岳》引得满座称叹，连崔大人都赞不绝口呢！”
“何止！我听闻郑虔先生常与他对坐论诗，说他观龙门造像后，随口吟出的句子，既有魏碑的筋骨，又有山水的灵气，这般年纪，难得！”
“还有李龟年先生，前几日在崔府宴饮，那少年听他唱完《霓裳》，竟能以诗摹乐声，字句间似有丝竹流转，李先生都惊道‘此子通乐魂’！”
李白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他久闻“杜甫”之名，却总以为是哪位文坛宿儒，竟不知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邻桌的闲谈还在继续，从少年在酒肆里即兴和诗，到他观公孙大娘弟子剑舞后落笔的豪情，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才思与灵气。
“十五岁……”李白低声重复着，眼底渐渐亮了起来，方才的怅然被好奇与赞叹取代。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只觉胸中酒气与兴致一同翻涌——他一生爱才，见惯了朝堂上的老谋深算、文坛里的故弄玄虚，却从未想过，洛阳城里竟藏着这样一位少年才俊，观山能写山之魄，听乐能传乐之魂，连见多识广的郑虔、李龟年都对其青眼有加。
“可惜啊，此番未能见上一面。”李白对着空坛轻笑，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似在描摹那少年诗句里的意境。他想象着那少年立于龙门石窟下，仰头观造像、低头吟诗句的模样，想象着他在权贵府邸中，面对前辈从容应答、挥毫泼墨的风采，只觉得心痒难耐。
酒肆外，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洛阳的朱红城墙上，镀上一层暖金。李白起身结账，脚步虽带着几分酒意，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望着街上车马往来，忽然朗声道：“杜子美！待某下次来洛，定要寻你一聚，共饮三百杯，同论诗与山河！”
声音在热闹的街面上荡开，引得路人侧目，李白却毫不在意，大笑着拂袖而去。此番虽未见到旧友，却意外听闻这样一位少年才俊的故事，倒比喝了上好的佳酿更让他畅快——盛唐文坛，原是从不缺这般亮眼的新星。
其实，杜甫当时正在郇瑕道上见山河。
暮春的风裹着晋地的土气，吹得杜甫的衣袂猎猎作响。他骑着一匹瘦马，沿着汾水西岸的驿道缓缓前行，目的地是传闻中“山环水绕，民风淳厚”的郇瑕——这片在《左传》里留过名的旧地，藏着他年少时对山河胜景的向往。
刚入郇瑕地界，便见远处的中条山黛色如眉，山脚下的村落错落在麦田间，新麦泛着浅绿，偶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见了他这外来的书生，也会笑着颔首致意。杜甫勒住马，翻身下来，牵着缰绳缓步走在田埂上，指尖拂过麦叶，沾了满手清新的草香。他想起洛阳城里的车水马龙，再看眼前这份自在的乡野景致，忍不住从行囊里取出纸笔，趁着兴致写下两句：“麦陇风来起，村烟隔岸浮。”
行至郇瑕旧城遗址，断壁残垣在阳光下静静伫立，墙角爬满了青藤，砖缝里还嵌着些许古陶碎片。杜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带着纹路的陶片，指尖摩挲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仿佛能听见千年前这里的市井喧嚣。他绕着遗址走了一圈，见有老农在附近耕作，便上前拱手请教旧城的故事。老农放下锄头，坐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讲起春秋时郇国的旧事，讲起汾水如何滋养了这片土地，讲起灾年时村民们互助渡难关的过往。杜甫听得入神，偶尔插话追问细节，末了还掏出几文钱相谢，老农却摆手笑道：“书生肯听咱庄稼人的话，比啥都金贵。”
几日后，杜甫听说汾水边有座古寺，便特意寻了去。古寺隐在苍松翠柏间，朱红的山门虽有些斑驳，却透着庄严。寺里的僧人见他来，热情地引他参观，指着大殿梁柱上的题字说：“这是前朝文人留下的墨迹，先生不妨看看。”杜甫凑近细看，笔力苍劲的字迹里藏着山水意趣，他逐字揣摩，偶尔与僧人探讨笔法，不知不觉便到了黄昏。僧人留他用斋，素饭配着自种的青菜，竟比洛阳城里的宴席更合心意。饭后，两人坐在寺前的石阶上，看汾水泛着金光流向远方，听松涛阵阵掠过耳畔，杜甫一时兴起，吟道：“古寺依青嶂，汾流绕碧岑。”僧人听了，连连称赞：“先生这诗，把咱郇瑕的灵秀都写尽了！”
在郇瑕的日子里，杜甫很少待在客栈，总是背着行囊四处游走。他看过汾水涨潮时的壮阔，也见过山村雨后初晴的清新；他和渔翁一起划过小船，听对方唱着渔歌；他还在集市上看艺人耍杂，看妇人挑选布料，将这些鲜活的日常都记在纸上。有时遇到豪爽的村民，会拉着他去家里做客，端上自酿的米酒和腌菜，围着他听他读诗，孩子们则在一旁好奇地探头看他的纸笔。
临走那日，天刚蒙蒙亮，杜甫便收拾好行囊。客栈老板特意为他准备了干粮，还叮嘱道：“若先生明年再来，定要尝尝咱郇瑕的新酒！”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郇瑕村落，汾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中条山的轮廓依旧清晰。他轻轻夹了夹马腹，心里满是不舍——这片土地没有洛阳的繁华，却有最质朴的人情、最真切的山河，这些见闻与感悟，都成了他笔尖下最珍贵的素材，在日后的岁月里，慢慢酿成了诗行里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