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客读着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曌檄文》，不免叹了一口气。
因为徐敬业最终被杀了，骆宾王不知道哪里去了。当朝执政的还是武则天。自己虽然为李氏的后人，也无能为力。
他决定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只要有空，他就要给他母子俩讲讲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讲讲李世民身边的人和事。
想到这里，李客也和衣睡了。
第二天。
毡帐外的风卷着沙粒轻擦帐布，昏黄的油灯悬在木架上，把光影揉得软乎乎的，映得帐角挂着的胡地织毯格外鲜亮——那是瓦利嫁来时带的，织着青蓝色的草原雄鹰，边角还缀着细细的羊毛穗，风一吹就轻轻晃。桌上温着的羊奶冒着白汽，瓷碗沿凝着小小的水珠，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奶香。
李客靠在铺着厚毡垫的矮榻上，指尖拂过膝头摊开的旧书，书页边缘都翻得发毛，开口时声音放得极轻，怕扰了瓦利怀里的小家伙：“最有名的，要数魏征了。他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镜子！”
坐在对面软垫上的瓦利，把怀里的李白又往臂弯里紧了紧，小家伙裹在素色襁褓里，只露出张粉嫩嫩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没看油灯，反倒盯着母亲垂在胸前的银坠子——那坠子是胡地样式的小狼崽，晃一下就泛着微光。他小手蜷成小拳头，一下下往银坠上凑，没碰到就哼唧两声，碰到了又咯咯笑，小身子还跟着晃了晃。瓦利指尖轻轻蹭过儿子柔软的脸颊，语气里带着胡人姑娘特有的爽朗，又藏着几分疑惑：“他和李世民长得一样吗？我们只有铜镜子，人怎么说是镜子？”
李客抬眼，目光先扫过桌上温着的羊奶，又落在李白攥着银坠晃悠的小手上，忍不住弯了弯眼，放轻动作挪近了些，声音更柔：“傻姑娘，这不是指模样。”说着便念出那句老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啊。”
瓦利听得微微点头，低头时正好对上李白好奇的眼神，便用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另一只手无意识碰了碰桌上的瓷碗，指尖沾了点暖意：“听见没？就是有人敢说真话，不管李世民是君王还是将军，做得对就夸，做得错就直着嗓子指出来，像镜子照出衣裳的褶皱似的，把他的不足都照得明明白白。”
李白似懂非懂，小脑袋往母亲怀里拱了拱，银坠子被他蹭得晃了晃，光影落在油灯上，溅起细碎的亮。瓦利又追问：“那李世民不生气吗？我阿爸当年是部落首领，有人敢反驳他，他能把马鞭攥得咯咯响。”
“怎会不气？”李客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旧书，“有次魏征把他怼得说不出话，他躲回后宫，拍着桌子说要‘杀了这个田舍翁’，可转头冷静下来，又夸魏征是帮他守住江山的人。”他顿了顿，看向瓦利怀里安稳下来的李白，声音又轻了些，“这就是李世民厉害的地方——他知道，能有这样一面‘人镜’，比一百个只会说奉承话的人都管用。后来魏征去世，他还哭着说，自己少了一面照见得失的镜子呢。”
瓦利听得眼睛发亮，下意识把李白抱得更稳，连说话的声调都轻快了些：“原来这首诗里藏着这么多故事！难怪李世民又会打仗又懂诗文，身边有这么多厉害的人陪着呢！”
这时，毡帐外的风忽然软了些，油灯的光也稳了下来，李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条缝，小手也松开银坠，乖乖搭在瓦利的衣襟上。瓦利见状，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像棉花似的软：“好了好了，故事听够了，咱们的小太白该睡啦。”
李客合上书，起身吹灭了半边油灯，只剩一点暖光裹着帐内的奶香。他走过去，帮瓦利拢了拢毡毯的边角，低声道：“夜深了，你也早些歇着，明日还要去市集买些胡麻，给小家伙做米糊。”
瓦利点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李白，嘴角弯着笑。帐外的风还在吹，织毯上的雄鹰似在光影里轻轻振翅，而帐内的暖，裹着君王与谏臣的故事，悄悄落在了婴孩的梦里。
天刚蒙蒙亮，毡帐外的风就没了夜里的劲，裹着点草原晨露的凉，轻轻掀着帐帘。李客先醒了，见瓦利正低头给李白换襁褓，小家伙还闭着眼哼唧，便清了清嗓子，调子慢悠悠地唱起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
话还没唱完，瓦利就笑着打断他，指尖捏了捏李白软乎乎的小脚丫：“你这调子太文气啦，哪有我们草原上的赞歌听得热闹！”她说着，语气里就带了几分草原的明快，“我们牧民夸人，都往天地里找模样，比如唱‘你的善良恰似草原的晨露，滋养青草润泽牛羊，也暖了过往旅人的心房’；夸姑娘就说‘牧民少女的美，是草原晨光吻过的模样，眼眸亮过天边星，裙摆晃着满襟草香’。”
李客听得笑出了声，走过去帮着递过干净的毡布：“这话听着就暖，比我念的书鲜活多了。”
瓦利低头把李白裹好，指尖蹭了蹭他的小脸，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还比了个害羞的小动作：“每当我听到这样的歌声，都会拿出羊奶招待他，再切两块刚烤好的奶饼——毕竟肯把人夸得这样真诚的，定是心善的人。”
话音刚落，李白忽然睁开了眼，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朝着瓦利的声音方向，咯咯笑出了声，小拳头还挥了挥，像是在附和母亲的话。
李客看着儿子可爱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来咱们的小太白也喜欢这草原的赞歌呢。”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李白的脑袋。
瓦利把李白抱起来，走到帐帘边，掀开衣角，让清晨的光透进来。“小太白，你看这草原，以后你也要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样勇敢。”
就在这时，毡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年轻的牧民骑着马匆匆赶来，在帐前勒住缰绳。“李客大哥，瓦利大嫂，不好啦！部落里发现有狼袭击牛羊，首领让大家都去帮忙驱赶。”
李客脸色一紧，立刻拿上弓箭和长刀。“你和太白留在帐里，注意安全。”他对瓦利说道。
瓦利点头，抱紧李白。“你小心点，快去快回。”
李客翻身上马，跟着那牧民疾驰而去。瓦利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的李白，轻声安慰：“别怕，阿爸很快就会回来的。”帐外，风又起了，草原上即将展开一场人与狼的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