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染透了安陆的山林，漫山的枫叶红得像燃尽的灰烬，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石小径，扑在李白肩头时，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刚从襄阳归来，崔宗之在十里长亭赠他的那坛“醉里挑灯”还剩小半，酒气混着旅途的风尘，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离开安陆时，许氏娘子虽偶有咳嗽，尚还能倚着门框笑送他出门，可如今推开石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凝滞的药味与阴冷。
石屋比记忆中更显破败，屋顶的茅草被秋风卷去了大半，露出几处斑驳的椽木，阳光艰难地从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驱不散满屋的沉郁。许氏娘子蜷缩在土炕上，盖着厚厚的旧棉絮，原本圆润的脸颊削得只剩颧骨，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听见门响，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是李白，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淹没。“你……回来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风中即将断裂的弦。
李白几步跨到炕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心头一紧。“我回来了，娘子，”他声音沙哑，喉结滚动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将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你怎么病得这样重？为何不派人告诉我？”
守在一旁的老仆叹了口气，低声道：“先生走后不久，夫人就开始咳，起初以为是风寒，谁知竟日渐沉重，请了好几位郎中，都说是积劳成疾，伤了肺腑……”
李白这才注意到，屋内的陈设比从前更显简陋，灶台上只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墙角堆着的柴火寥寥无几，伯禽和平阳缩在炕角，小小的身子裹着打了补丁的衣裳，睁着怯生生的眼睛看着他，不敢言语。他离家的这半年，原是想在汴州谋个生计，哪怕不能实现报国之志，至少能为妻儿挣得一份安稳，可如今看来，他终究是负了许氏娘子，负了这一双儿女。
接下来的日子，李白寸步不离地守在许氏娘子身边。他亲自生火做饭，熬煮汤药，将崔宗之赠的美酒换成了滋补的药材，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笔，每日抱着伯禽，牵着平阳，在屋前的空地上晒太阳。许氏娘子的精神偶尔会好一些，能靠在他怀里，听他念几句新写的诗，念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时，她会虚弱地笑一笑，轻声说：“夫君的诗，总是这样有气魄……只是，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李白紧紧抱着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发间。“别胡说，”他哽咽着，“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游黄鹤矶，去看洞庭湖，就像我们刚成亲时那样。”
可许氏娘子的身体终究是油尽灯枯了。一个霜雪纷飞的清晨，她在李白的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伯禽和平阳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抱着母亲痛哭，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石屋里回荡，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凄婉动人。
安葬了许氏娘子，石屋更显冷清。李白每日看着一双儿女，伯禽才五岁，说话还带着奶气，平阳更是年幼，离不开人照顾。他既要读书写字，又要操持家务，常常顾此失彼，屋内的烟火气日渐稀薄，就连他最爱的诗，也渐渐染上了悲戚。
邻里们看他可怜，便有人出面撮合，为他介绍了邻村的刘氏。刘氏生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双手布满了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妇人。她没有许氏娘子的温婉，也没有许氏娘子的才情，却有着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刚嫁过来时，她便撸起袖子，将石屋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劈了足够一冬的柴火，又在屋前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白菜和萝卜，硬生生将这个濒临破碎的家撑了起来。
李白起初是感激的。他知道，刘氏这样的女人，或许能给孩子们一个安稳的生活。可日子久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便日渐凸显。刘氏不识字，更不懂诗，李白偶尔兴致大发，将新写的诗念给她听，她总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打断：“说句诗，写几个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不如下地干活，不如去集市做点买卖，挣些银钱补贴家用。”
李白试图跟她解释，诗是他的命，是他的理想，是他报国无门时唯一的寄托，可刘氏根本听不懂。在她眼里，只有实实在在的生计才是最重要的。“报国？”她嗤笑一声，双手叉腰，“你一个穷书生，连家都快养不起了，还谈什么报国？我看你就是异想天开！”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李白的心里。他报国无门的苦闷，他怀才不遇的悲愤，在刘氏眼中竟成了“异想天开”。他开始整日饮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可酒入愁肠，愁更愁。每当他喝得酩酊大醉，刘氏便会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骂他好吃懒做，骂他不负责任，骂他连累了一双儿女。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她的声音尖利刺耳，“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这样的人！你看看你，除了喝酒写诗，还会做什么？伯禽和平阳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李白被她骂得无地自容，心中的悲愤与委屈交织在一起，终于在一个雨夜爆发。他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酒液浸湿了泥土。“你懂什么！”他红着眼睛，对着刘氏嘶吼，“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胸怀壮志，却无处施展，我想为国效力，却只能困守在这穷乡僻壤！你只知道干活挣钱，你根本不懂我心中的痛苦！”
“我不懂？”刘氏也来了火气，嗓门更高了，“我只知道，人要活下去，就要脚踏实地！你那些所谓的理想，都是虚的！既然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当官？怎么让我们娘仨跟着你受苦？”
两人大吵一架，整整冷战了三天。这三天里，石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伯禽和平阳吓得不敢出声，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李白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再也没办法过下去了，他和刘氏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识字与不识字的差距，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信仰。
最终，李白主动提出了分手。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将家中仅有的一点积蓄都给了刘氏，看着她收拾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石屋。那一刻，他心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解脱后的茫然。他再次成了孤家寡人，身边只剩下一双年幼的儿女。
就在李白陷入绝望之际，元丹丘风尘仆仆地来了。他是李白的至交好友，得知许氏娘子去世，李白又与刘氏分手，便立刻从嵩山赶了过来。看到李白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元丹丘心中一痛，拍了拍他的肩膀：“太白，事已至此，不必过于悲痛。你身怀旷世之才，岂能困于此地？不如随我去山东，那里有我的一些故人，或许能为你和孩子们寻一处安身之所。”
李白看着元丹丘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的伯禽和平阳，点了点头。他知道，安陆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离开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元丹丘帮着李白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牵着伯禽，抱着平阳，一路北上，前往山东。历经数月的奔波，他们终于在兖州瑕丘找到了一处合适的住处，并通过友人介绍，认识了一位温顺贤淑的妇人。那妇人也是寡居，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她同情李白的遭遇，愿意照顾他和孩子们的生活。
将孩子们安顿好后，李白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和那妇人的女儿一起玩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元丹丘看着他，轻声道：“太白，如今孩子们有了归宿，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你向来崇尚道教，不如随我前往嵩山修道，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心灵的宁静。”
李白望着远方的群山，心中百感交集。他一生追求功名，却屡屡碰壁；他渴望家庭的温暖，却两度失意。或许，修道真的能让他忘却尘世的烦恼，找回内心的平和。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好，我随你去嵩山。”
临行前，李白来到孩子们的床前，轻轻抚摸着他们的额头。伯禽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平阳则蜷缩着身子，紧紧抱着他送的布偶。李白心中一阵酸楚，他知道，这一去，又要离开孩子们了，可他别无选择。他俯下身，在孩子们的额头上各印下一个吻，低声道：“伯禽，平阳，爹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爹爹功成名就，一定回来接你们。”
夜色渐深，李白背着行囊，跟着元丹丘，踏上了前往嵩山的道路。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身后的屋舍渐渐远去，而前方的山路，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不知通往何方。他回头望了一眼，心中默念：安陆，兖州，许氏娘子，刘氏，伯禽，平阳……所有的过往，都像一场梦，而他，即将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