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岳秋酣
嵩山的秋，总比长安来得早几分。才过重阳，漫山的枫便燃成了火，风一吹，细碎的红叶便脱离枝桠，如万千流萤在林间翩跹，将青石山道染得暖意融融；而坡上的银杏，早已褪尽葱茏，扇形的叶片镀着金箔般的光，簌簌飘落时，像无数只金黄的蝴蝶扑向大地，竟在道观门前铺出了一层能没过脚踝的“金毯”。
道观不大，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摇得叮当作响，那清脆的声响穿过层林，与山间的鸟鸣、泉声交织在一起，竟成了一曲天然的清乐。元丹丘倚在朱红山门旁，青衫的衣角还沾着晨露，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他指尖捻着一枚刚采的赤芝，艳红的菌盖衬着身后的丹枫金杏，倒像是从这秋景中裁下的一抹亮色。
“太白！你再迟来几日，山中的野菊都要等谢了！”
远远望见山道尽头那抹熟悉的白衫，元丹丘眼中倏然亮起一丝欣喜，朗笑声震得枝头的红叶簌簌下落，仿佛唤醒了整座沉睡的嵩山。
李白大步流星地踏过青石阶，白衫猎猎，身后跟着同样风尘仆仆的岑勋，两人腰间的酒葫芦相撞，发出“叮铃”的脆响。“丹丘生！”李白扬手抛去一坛酒，酒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长安市井的佳酿，特意为你带来！这嵩山仙境，可比我在江湖中听闻的还要清幽！”
元丹丘稳稳接住酒坛，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陶土，便被两人簇拥着进了道观。院中几株古柏苍劲挺拔，枝桠如铁，阶下的野菊开得正艳，黄的、白的、紫的，挤在石缝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石桌上早已摆好了鲜果、腊肉，还有一坛元丹丘自酿的松花酒，酒坛旁的白瓷盘里，还放着几颗刚剥好的松子。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不等元丹丘斟酒，便自顾自抓起酒坛，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白衫，他却毫不在意，抹了把嘴笑道，“今日有岑夫子相伴，丹丘生为友，又有这嵩山秋景作陪，当浮一大白！”
岑勋捋着颔下的胡须，浅酌一口松花酒，酒液醇厚，带着松针的清香，他目光扫过院外层峦叠嶂的秋山，眼中满是感慨：“太白此言极是。自别后，我常在长安念及你我同游之乐，今日得丹丘兄相邀，重聚于此，何其快哉！”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轴，“此番前来，我带来一篇拙作，正想请二位品鉴。”
元丹丘连忙取来笔墨，将纸轴铺开在石桌上。只见纸上字迹工整，墨香浓郁，正是岑勋的《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有感》。“佛塔巍峨耸立，仿若一座直抵天际的巨塔，高耸入云；塔身上的浮雕活灵活现，恰似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历史。”两人轻声诵读，只觉文字简练却极具张力，仿佛那座庄严的佛塔就矗立在眼前，令人心生敬畏。
“岑夫子文采斐然，此作当传千古！”元丹丘赞道，为两人续满酒盏，“你二人皆是我生平知己，今日不谈仕途，不问俗事，只管饮酒赏景，一醉方休！”
酒过三巡，李白酒意渐浓，他起身踱步至院中，望着天边流云变幻，又回头看向石桌旁的两人，眼中光芒闪烁。“丹丘生，你这道观虽小，却藏着天地气象！岑夫子，你看那嵩山万壑，云海翻腾，岂不比长安的朱墙金瓦更令人心旷神怡？”
岑勋点头附和：“太白诗兴又起了？不妨吟来听听！”
李白大笑一声，转身回到石桌前，抓起酒坛便往口中灌了几口，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浸湿了衣襟。他挥袖指着远山，声如洪钟：“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元丹丘与岑勋皆是一怔，随即抚掌叫好。李白酒意更浓，思绪如奔涌的江河，诗句脱口而出：“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越吟越激昂，手中酒坛重重顿在石桌上，震得鲜果微微颤动。“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岑勋也被这豪迈之气感染，举杯应和：“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李白仰头又饮，眼中已然蒙上水汽，既有对世事的感慨，也有对知己相伴的畅快，“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元丹丘取来笔墨纸砚，在石桌上铺开，笑道：“太白此诗，字字珠玑，当速速记下，免得明日酒醒，又忘了几分！”
李白醉眼朦胧，却也不推辞，提笔蘸墨，龙蛇飞舞般在纸上写下诗句，笔锋时而刚劲如嵩山劲松，时而飘逸如云间流霞。写到“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时，他猛地将笔一掷，放声大笑，笑声穿出院墙，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夜色渐深，山风带着凉意吹来，却吹不散三人的醉意与豪情。石桌上的酒坛已空了大半，月光透过古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那墨迹未干的诗稿上。李白斜倚在石凳上，半睁着眼看向岑勋与元丹丘，笑道：“今日一醉，足慰平生……有你二人相伴，纵使明日世事变迁，又有何惧？”
元丹丘为他掖了掖衣襟，轻声道：“明日自有明日的事，今夜，只管做个醉中仙便好。”
岑勋望着那首《将进酒》，眼中满是赞叹：“此诗一出，必当流传千古。太白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李白闻言，只是嘿嘿一笑，抬手又去摸索酒坛，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陶土，便一头歪在石桌上，沉沉睡去。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这嵩山之中，与知己对饮，与清风为伴，再无俗世烦忧，唯有那万古愁绪，尽溶于杯中酒，化作笔下诗。
月光如水，静静笼罩着这座山间道观，也笼罩着那纸承载着千年豪情的诗稿，与三个醉卧的知己。山风掠过，檐角的铜铃依旧轻响，像是在为这千古一醉，低低吟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