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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王维回来了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6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王维不是贬到山东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玉真公主的诗会上?

曲江雅集故人来

长安三月,曲江池畔的杏园正是芳华烂漫时。玉真公主设下诗会,亭台间丝竹悠扬,文臣雅士云集,皆是当朝文坛翘楚。

酒过三巡,公主轻执玉盏笑道:“今日雅集,若得摩诘先生一曲,便堪称圆满了。”话音刚落,席间忽有人惊呼——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缓步而来,眉目清俊如远山含黛,正是数月前被贬往山东济州的王维。

“摩诘兄?你怎会在此?”同是诗人的储光羲起身相迎,满座皆面露诧异。

王维拱手谢过众人让座,指尖抚过腰间玉佩,轻声道:“蒙贺相垂怜,得以重返长安。”

这话便牵出了前因。自贺知章拜相以来,素来以爱惜人才为念,得知王维因小事遭贬,虽有才干却困于边州,当即在朝堂上力谏:“王维通音律、擅诗画,兼晓军政,置之闲地实为可惜。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当召其回京,方不负其才。”唐明皇本就知晓王维盛名,听贺知章言辞恳切,便准了奏请,将王维调回京城任右拾遗。

贺知章并未止步,又向皇帝举荐了隐居多年的李白:“青莲居士李白,才华横溢,胸有丘壑,若能召入朝中,必能为盛世添彩。”

消息传到李林甫耳中,这位当朝权相却只是冷笑。待唐明皇问及人才之事,他便出列躬身,语气恭敬却暗藏机锋:“陛下圣明,如今朝野清明,贤才尽皆被陛下启用,可谓‘朝野无遗贤’。贺相所荐之人,或过于狂放,或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反扰朝堂秩序。”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捧了皇帝,又暗贬了李白与王维。唐明皇听着顺耳,竟真的将贺知章的举荐搁置下来。

“李林甫此言,不过是怕他人分权罢了。”王维浅饮一杯酒,眸中闪过一丝怅然,“我回京月余,虽有官职,却不过是闲职,难涉实务。太白兄更是连宫门都未能踏入。”

正说着,忽闻亭外传来爽朗的笑声,李白一袭白衣,手持酒壶闯了进来:“摩诘兄在此,何不唤我?”他径直落座,仰头饮尽一壶酒,瞥了眼席间几位李林甫门下的官员,朗声道:“‘朝野无遗贤’?依我看,是贤才皆被权奸挡在门外!”

玉真公主闻言,轻轻蹙眉却未多言。她久居深宫,深知李林甫权势滔天,贺知章虽为宰相,却也难与之抗衡。

丝竹声渐歇,王维望着池畔纷飞的杏花,提笔写下一句:“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笔锋间既有重返长安的欣慰,更藏着怀才难展的寂寥。李白见了,挥毫续道:“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满座默然。春风拂过曲江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正如这长安城里的暗流涌动。贺九章的惜才之心,终究难敌李林甫的独断专行,而王维与李白这两位旷世才子,只能在这诗会上借酒抒怀,静待云开月明之日。

长安的喧嚣渐远,终南山的云岚如纱,裹着宋之问遗留的那处旧院。王维斥资买下时,院墙已有些斑驳,阶前生了些细草,却因背靠青山、面临流泉,深得他心意。他请来工匠,不求奢华,只将破漏处修补,添了几间素净厢房,又在院中栽下松、竹、梅,垒起一方小小的山石,取名“辋川别业”。

此后,他便绝迹于长安的诗会雅集,连玉真公主数次遣人相邀,也都以“山间疾,不耐尘嚣”婉拒。白日里,他教弟弟王籍研读书文,从《诗经》的雅韵到《楚辞》的瑰丽,一字一句细细点拨。王籍性子沉静,颇有兄长之风,伏案疾书时,窗外的松涛便是天然的伴读,偶有不懂之处,王维便引他到庭中,指着流云飞鸟、枯木新枝讲解文理,言语间尽是禅意。

闲时,王维便独坐窗前,焚香诵经,或是执笔画山水。他的笔墨愈发简淡,远山只用寥寥数笔勾勒,近水则以淡墨晕染,留白处尽是天地辽阔。府中不再设丝竹,唯有晨钟暮鼓与山泉叮咚相和,他常穿一身素色僧衣,踏着露水滴落的石阶登山,遇着樵夫便闲话几句,见着古寺便进去参拜,心中再无朝堂的得失,亦无俗世的纷扰。

道家之事,他早已抛诸脑后。当年玉真公主的诗会虽清雅,终究离不了皇家的体面与俗世的牵绊,如今他一心向佛,只愿在青山绿水间求一份清净。何况,他偶闻长安来的樵夫闲谈,说青莲居士李白在玉真公主的道观里甚是活跃,酒后常抚剑长歌,诗才惊绝,引得公主青眼有加,那份炽热与张扬,恰是他如今所避之的。

玉真公主心系李白,道观中的唱和、山间的同行,早已成了长安文人私下议论的佳话。王维想着,自己既已归心山林,不问世事,便不必再去凑那份热闹。他与李白皆是才子,却性情迥异,李白如烈火,他如静水,烈火当配长风,静水只合深潭,他再出现在那样的场合,反倒显得多余。

一日薄暮,王籍读完一卷书,见兄长望着远山出神,便轻声问道:“兄长,长安的友人若问起,您当真不再回去了?”

王维转过身,指尖捻着一串佛珠,目光温和:“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安身?心若清净,终南便是净土。长安的诗会、朝堂的荣光,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抬手望着天边的晚霞,霞光映在他素净的衣袍上,却未在他眼中留下半分炽热,“你只需潜心向学,明事理、守本心,便是不负此生。”

王籍点头应下,抬眼望去,兄长的身影与青山融为一体,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晚风拂过,松针簌簌作响,辋川别业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云雾缠在一起,再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正如王维的心,早已与这终南山的禅意相融,不复尘世间的半点波澜。

在岐王的府上,王维见到了一位少年。他就是杜甫。

洛阳春深,孤雏栖枝

开元初年的风,总带着东都洛阳城的牡丹香,软风拂过洛阳城外的杜氏别业,卷起院角的柳絮,飘落在那方小小的青石板砚台上。

彼时的杜甫,还只是个眉眼尚带稚气的稚童,年方四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细布短褐,踮着脚扒着院门口的木栅栏,眼巴巴望着巷口卖糖人的挑子。他的娘亲崔氏,在他三岁那年的一个雪夜,咳着咳着就再也没能醒来,那双总爱轻轻抚过他头顶的手,从此变得冰凉。父亲杜闲,本是洛阳城里的小吏,娘亲走后,他愈发沉默,没过多久,便领了一纸调令,远赴兖州任司马,临走前,只将杜甫托付给了东都的二姑杜氏。

二姑杜氏,是个眉眼温婉的妇人,嫁的是洛阳城里的书香门第,膝下有个比杜甫小半岁的儿子,名唤阿念。夫君早逝,她便守着这两个孩子,将满腔的慈柔,都倾注在院落的方寸光阴里。她的院落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堂屋的案几上,摆着《诗经》《论语》,还有一叠泛黄的旧纸,那是她年轻时习字的底稿。

初到二姑家时,杜甫是怯生生的。他总爱在夜里偷偷哭,哭着喊娘亲,哭着喊爹爹,哭声细碎,像檐角的雨滴。二姑从不呵斥,只是坐在他的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着洛阳城里的童谣,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子美乖,不怕,姑母在呢。”她会将温热的米汤端到他嘴边,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眼底的疼惜,像春日里的暖阳,一点点焐热了杜甫那颗冰冷的小心脏。阿念则会抱着自己最爱的布老虎,塞到杜甫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不哭,玩老虎。”

到了五岁那年,杜甫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怯懦,成了院里院外的“混世魔王”。他不爱待在屋里描红,总爱溜出去,和巷子里的野孩子们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一身泥一身水地闯回家,惹得院里的老仆连连叹气。二姑看着他满身的尘土,也只是无奈地笑,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污,换下脏衣裳,从不让他受半分委屈。阿念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哥哥长哥哥短地喊着。

变故发生在那年仲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洛阳城外的街巷。起初只是几声咳嗽,后来便烧得昏天黑地。杜甫和阿念,几乎是同时倒下的。

那天夜里,暑气蒸腾,蚊虫嗡嗡作响。两个孩子躺在东厢房的两张小床上,脸蛋烧得通红,嘴里胡话连篇。杜甫喊着娘亲,阿念喊着娘亲做的槐花糕。二姑守在床边,一夜未眠,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

城外的疫症来得凶,郎中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药汤要一剂剂熬,照顾要一寸寸周全。二姑的手脚,从天亮忙到天黑,从未停歇。她先摸了摸杜甫的额头,滚烫得吓人,便赶紧将浸了井水的帕子敷上去,又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怕他呛着,便俯身贴着他的耳畔,轻声哄着。等杜甫的呼吸稍稍平稳些,她才转身去看阿念。

阿念的小脸同样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看见母亲过来,他虚弱地伸出小手,想拉一拉母亲的衣角,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娘……疼……”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二姑的心。

可药炉里的药汤就那么一碗,凉了便要重新熬;帕子就那么两块,换了便要重新浸。二姑总觉得,杜甫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弟妹,没脸去见远在兖州的兄长。于是,她下意识地,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杜甫身上。给杜甫喂完药,才想起阿念的药还温在炉上;给杜甫换完帕子,才发现阿念的帕子早已干得发烫。

她不是不爱阿念,只是在那个慌乱无措的时刻,她总想着,子美更可怜些,子美不能再出事了。

这样的日子,熬了七八天。

杜甫的烧,终于渐渐退了下去。他睁开眼时,看见二姑趴在床边,头发散乱,眼底满是血丝,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哑着嗓子喊:“姑母……”

二姑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发出狂喜的光,她紧紧攥住杜甫的手,声音颤抖:“子美,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可这份喜悦,很快就被绝望淹没。

就在杜甫醒来的那个午后,阿念的身子,彻底凉了。

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尾巴,那个会把布老虎让给他的小弟弟,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奶声奶气地说话了。

二姑抱着阿念冰冷的身子,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夜。月光惨白,洒在她单薄的肩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阿念的衣襟上。杜甫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他看着二姑的背影,看着那具小小的、再也不会动弹的身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他隐隐知道,是自己,夺走了属于阿念的那份照顾。

阿念被葬在了后院的牡丹花丛下。下葬那天,洛阳城飘起了细雨,二姑没有哭,只是亲手在坟前栽了一株小小的柳树。

从那以后,二姑像是变了一个人,又像是从未变过。她依旧温柔,只是眼底的笑意,再也没有真正抵达过心底。她将所有的爱,所有的精力,全都倾注在了杜甫身上,仿佛要将对阿念的那份亏欠,全都弥补在他的身上。

那日正是谷雨,牡丹开得泼泼洒洒,红的、粉的、白的,将杜氏别业的院墙都映得明艳。杜甫又溜了出去,和伙伴们在城外的麦田里追逐嬉闹,踩坏了好几株快要抽穗的麦苗。田埂上的老农气得跳脚,拎着锄头追了他们半里地,最后还是追到了杜氏别业的门口,对着开门的二姑一通数落。

二姑的脸,瞬间白了。她连连向老农道歉,又拿出钱来赔偿,好说歹说才将人送走。转身时,正撞见杜甫缩着脖子,躲在门后偷偷看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恰在这时,杜甫的祖父杜审言——那位曾名动长安的诗人,因年迈辞官,正客居在洛阳的二女儿家中。他听闻了外头的吵闹,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浑浊的目光落在杜甫身上,带着几分严厉。

“子美,过来。”

杜甫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祖父。

杜审言拄着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错?”

“我……我不该踩坏麦子。”杜甫的声音细若蚊蚋。

“只是踩坏麦子吗?”杜审言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沾着泥土的草茎,“你父亲远赴他乡为官,是为了什么?你母亲临终前,最盼的是什么?是盼你能读圣贤书,明事理,将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而非整日里游手好闲,与顽童为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甫那张酷似崔氏的脸上,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期许:“我们杜家,世代书香,你曾祖、祖父,哪一个不是饱读诗书之人?你这般贪玩,荒废时日,他日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娘亲?你又有何颜面,去见那个为了你,连命都丢了的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杜甫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阿念冰凉的小手,想起二姑在坟前栽下的那株柳树,想起这些日子里,二姑看他时,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泪光的眼神。原来,娘亲不在了,爹爹不在了,阿念也不在了,他不能再这样肆意地玩闹下去了。他是杜家的孩子,他身上,承载着娘亲的期盼,承载着二姑的余生,承载着阿念没能活下来的时光。

那一刻,五岁的杜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碎了,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那股子贪玩的野劲儿,竟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再也寻不回来了。他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祖父,我知错了,我以后不贪玩了,我要读书。”

杜审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伸手,摸了摸杜甫的头顶,像当年摸他的父亲杜闲一样,满是欣慰。

从那以后,杜甫的生活,彻底变了模样。

二姑成了他的启蒙老师。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二姑便会牵着他的手,来到堂屋的案几前。案上早已摆好了笔墨纸砚,二姑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描红。“一横要平,一竖要直,字如其人,做人也要这般端正。”二姑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落在纸上的笔尖,却带着几分力道。

杜甫学得很认真。他不再偷偷溜出去玩耍,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便是跟着二姑读书写字。二姑教他读《诗经》,教他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教他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温情;教他读《论语》,教他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道理,教他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厚。遇到晦涩难懂的字句,二姑从不嫌烦,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讲解,用他能听懂的话,将那些古老的智慧,一点点灌进他的心里。

有时,杜甫读得困倦了,趴在案几上打瞌睡,二姑也不叫醒他,只是拿一件薄毯,轻轻盖在他的身上,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她的目光,落在杜甫的眉眼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那个埋在牡丹花丛下的孩子。眼底的温柔,混着一丝化不开的哀伤,似春水漾漾,漫过了岁月的堤岸。

窗外的牡丹开了又谢,柳絮飘了又生,后院的那株柳树,已长得亭亭如盖。洛阳城的春去秋来,在案头的书页间悄然流转。

杜甫渐渐长大了些,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静。他开始学着自己作诗,学着用笔墨,去描摹院里的牡丹,去书写巷口的春风,去抒发那些藏在心底的,对娘亲的思念,对父亲的期盼,对阿念的愧疚,还有对二姑那份沉甸甸的、无以回报的恩情。

他常常在夜里,独自坐在案前,点亮一盏油灯,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远在兖州的父亲,想起长眠地下的娘亲,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弟弟,想起二姑握着他的手写字的模样。那些缺失的母爱与父爱,仿佛都被二姑的温柔与教诲,还有那份带着牺牲的深情,一点点填补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洛阳的这方小院,这方案几,这位鬓角渐渐染上霜华的姑母,便是他的根。

开元的风,依旧吹拂着东都的城郭。五岁那年祖父的教诲,二姑日复一日的陪伴,还有阿念留在风里的笑声,像一粒种子,在杜甫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多年以后,当他颠沛流离,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千古名句时,他依旧会想起,洛阳城里的那个仲夏,想起阿念冰凉的小手,想起二姑含泪的目光,想起那个骤然长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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