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晨雾还未散尽,辋川别业的庭院里,王维已伴着晨光焚香。案上佛经摊开,墨痕淡远,他指尖轻叩经卷,目光落在阶前那株新栽的菩提上,禅意自眉间缓缓流淌。王籍正临帖,笔锋临摹着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纸页间满是少年人的沉静。
山外的长安,却自有一番热闹。玉真公主的玉真观中,李白几乎成了常客。他不喜道观的清规戒律,却偏爱观中那片开阔的练剑场,酒后便抚剑起舞,剑光如银河倾泻,口中高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公主常着一身素色道袍,立于廊下静静观看,眸中流光婉转。有一回,李白舞罢,掷剑于地,取来笔墨便在观壁上挥毫,写下《玉真仙人词》:“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笔力遒劲,仙气盎然,引得观中道士连声赞叹。玉真公主亲自奉上清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衣袖,竟微微泛红了脸颊。
贺知章也将李白的蜀道难一诗献给了唐明皇。贺知章说道:“不但诗歌写得大气超凡,里面有好几个典故。可见李白学识渊博!”并且一一讲述了典故出处。
李白的《蜀道难》中运用了以下几个典故:
蚕丛、鱼凫:古蜀国的传说帝王,李白借此描绘蜀地历史的悠久和神秘,以及蜀地与中原地区长期隔绝的状态。
五丁开山:传说秦惠王为了征服蜀国,设计送蜀王五个美女。蜀王派五位壮士(五丁)去迎接,途中遇见大蛇钻入山洞,五丁抓住蛇尾用力外拉,导致山崩地裂,五丁和美女都被压死,山也分成五岭,从而开辟了入蜀的道路。李白在诗中写道:“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用这个典故来表现蜀道开辟的艰难。
子规啼鸣:子规即杜鹃鸟,相传是蜀国望帝杜宇的魂魄所化。杜宇在位时教民耕种,死后魂魄化为杜鹃鸟,日日哀婉啼叫。李白在诗中写道:“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借子规的啼鸣营造出苍凉的氛围,强化了蜀道的可怖和行人的哀愁。
唐明皇听了无不欣喜。“朕要召见李白!”
这般光景,渐渐传到了李林甫耳中。他在相府的暖阁里听着手下禀报,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贺知章想荐的人,倒是会攀附。一个躲进山里装清高,一个缠上公主博虚名,不足为惧。”
身旁的亲信附和道:“相爷所言极是。那王维归隐终南,不问世事,等于自断仕途;李白虽得公主青睐,可性子狂放,陛下素来不喜这般不羁之人,终究成不了气候。”
李林甫缓缓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朝野无遗贤’这话,不能白说。传令下去,但凡有官员提及举荐李白、王维者,一律以‘空谈误国’斥之。长安的水,得由咱们稳住。”
消息辗转,竟也传到了终南山。一日,曾与王维同游的友人裴迪来访,席间忍不住提及长安近况,说起李白在玉真观的风光,也说起李林甫对二人的打压。
王维只是淡淡一笑,为裴迪续上一杯清茶:“仕途得失,本如浮云。太白有太白的活法,我有我的归处。”他望向窗外,云雾正绕着青山游走,“你看这终南山水,春有百花,夏有流泉,秋有明月,冬有寒雪,足矣。”
裴迪望着他安然的神色,心中感慨:“摩诘兄心境,已如菩提明镜。只是可惜了二位大才,皆被奸人所困。”
“无妨。”王维指尖轻捻佛珠,“有才未必非要入仕。我在此教导幼弟,诵经作画,看山水流转,便是自在。太白能得公主赏识,纵不能入朝,亦可酣畅吟诗作赋,亦是快事。”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王籍的读书声,清越朗朗,与山间的鸟鸣相融。王维会心一笑,拿起案上的画笔,对着窗外的云雾青山,缓缓落下一笔淡墨。
而长安的玉真观中,李白正陪着玉真公主登楼远眺,望着终南山的方向,举杯邀月:“公主请看,那山中定有高人隐居!若有机缘,我定要去终南一游,会会那位避世的摩诘兄!”
玉真公主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含笑点头,心中却隐隐有一丝怅然——她知晓,王维的心,早已留在了那片云深不知处的山水间,再也不会回到长安的喧嚣里了。
朝堂锋刃辩贤愚
紫宸殿的金砖映着殿外的晨光,朝会的肃穆气氛里,忽添了几分剑拔弩张。贺知章出列时,朝服的衣袂扫过阶前,声音沉朗如钟:“陛下,臣近日得闻,青莲居士李白在民间声名日盛,其诗流传朝野,字字皆含治国之志。前番举荐未果,然贤才不可弃,臣恳请陛下重议启用之事!”
话音刚落,李林甫便缓步出列,锦袍上的鸾纹在晨光中流转,脸上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冷峭:“贺相此言差矣。前日臣已禀明陛下,‘朝野无遗贤’,如今朝中众臣皆是栋梁,各司其职,何来弃贤之说?”
他抬眼望向唐明皇,躬身续道:“李白虽有诗名,却性情乖张,前日在玉真公主道观中,酒后竟抚剑直呼‘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如此狂悖之态,若委以官职,恐难服众,反乱了朝堂规矩。”
“李相此言,是以偏概全!”贺知章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贤才多有傲骨,李白心怀天下,不屑逢迎,正是其可贵之处!昔年太宗皇帝纳魏征,岂因魏征直言而弃之?如今陛下欲致盛世,当容得不同性情的贤才,而非以‘规矩’束缚天下英才!”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皆垂首屏息。谁都知晓,贺知章与李林甫素来政见不合,今日这番交锋,竟是为了一个未入仕的李白。
李林甫脸色微沉,语气却愈发平缓,暗带机锋:“贺相是说,陛下如今的朝堂,容不下一个李白?还是说,臣此前所言‘无遗贤’,是蒙蔽陛下?”
这一问甚是阴毒,既将贺知章的话引向“质疑圣朝”,又暗指他弹劾自己欺君。贺九章却不慌不忙,朗声道:“臣不敢质疑陛下,更非弹劾李相。只是‘遗贤’不在朝堂,而在草野!李白遁迹山林,王维归隐终南,皆因不得其用!李相手握权柄,不思广纳贤才,反以言语堵绝上进之路,难道这便是为陛下分忧?”
他话锋直指李林甫妒贤嫉能,李林甫眸中寒光一闪,正要反驳,却听贺知章又道:“王维通军政、擅教化,回京后仅得闲职;李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连宫门都难踏进一步。李相所谓‘无遗贤’,不过是怕贤才入朝,分了你的权柄罢了!”
“放肆!”李林甫怒喝一声,衣袖翻飞,“贺知章,你竟敢在朝堂之上血口喷人!老夫辅佐陛下多年,一心为国,岂容你污蔑!”
唐明皇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他既喜贺知章惜才之心,又念李林甫处事圆滑,不愿轻易得罪。沉吟片刻,终是摆了摆手:“二位卿家皆为国家着想,不必争执。李白之事,容后再议。王维既愿归隐,便随他去吧。”
这场正面交锋,终究以“不了了之”落幕。退朝时,贺知章望着李林甫离去的背影,只觉心头沉重——权奸当道,贤才难伸,纵有满腔热忱,也难敌这无形的桎梏。而李林甫回到相府,即刻召来心腹:“给李白再添些‘麻烦’,让他知晓,长安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终南山的云雾依旧缭绕,辋川别业里,王维正教王籍临帖,听闻长安传来的朝堂纷争,只是淡淡一笑,提笔在纸上写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长安的道观中,李白尚不知朝堂的暗流已向他涌来,依旧饮酒吟诗,满心期盼着能有一展抱负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