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在朝堂吃了贺知章的硬钉子,回府后便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青瓷碎裂的脆响惊得廊下雀鸟四散。“一个狂书生,也配让贺知章跟老夫撕破脸?”他阴沉着脸,对心腹家奴吩咐,“去办两件事:一是让人散播李白‘不敬权贵、妄议朝政’的流言,二是断了他在长安的生计门路,让他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不过三五日,长安城里便流言四起。有人说李白在道观中酒后狂言,讥讽朝中重臣“尸位素餐”;有人说他曾借诗暗讽皇帝沉迷享乐,不顾民生。流言越传越烈,连市井百姓都在私下议论,原本对李白诗才赞不绝口的官员,也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
更狠的是生计上的打压。李白本就不善营生,全靠友人接济与偶尔的笔墨酬劳度日,可李林甫暗中授意,长安的酒楼、书坊竟无一人再敢收留他题诗,往日相交甚笃的几位官员,也闭门不见。道观中的用度日渐拮据,连玉真公主暗中送来的财物,也被李林甫的人半路拦截,理由是“外臣私受公主赏赐,于礼不合”。
玉真公主得知后,数次入宫想向皇帝进言,却都被李林甫以“陛下忙于政务”拦下。她看着李白日渐憔悴的面容,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叹道:“青莲居士,长安虽好,却非你的容身之地。”
李白并非愚钝,流言与困境接踵而至,他如何不知是李林甫暗中作祟。这日,他在道观中饮酒,酒壶空了三次,终是将剑拍在石桌上,仰天长叹:“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就在他决意离开长安之际,贺知章派心腹深夜潜入道观,送来一封密信与一袋盘缠。信中写道:“李林甫势大,长安已难容你。速往江东,待他日时机成熟,老夫必再为你举荐。”信末还附了一句:“王维先生在终南,若遇难处,可往求助。”
李白读罢,眼眶发热。他素来敬重贺知章的惜才之心,如今危难之际,唯有这位老宰相肯伸手相助。他将密信焚毁,收好盘缠,对着长安的方向深深一揖——揖的是贺知章的知遇之恩,也是自己未竟的壮志。
次日黎明,李白一袭白衣,背上行囊,提剑出了道观。城门守卫本奉了李林甫之命,要拦阻他离去,却见李白目光如炬,剑气凛然,竟无人敢上前。他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身后的长安城门缓缓闭合,将那些流言、打压与不甘,尽数隔绝在身后。
消息传到终南山,王维正在院中采茶。仆役将长安的变故告知,他手中的茶篓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长安的方向,沉默良久,只道:“太白此去,虽前路漫漫,却也是解脱。”他转身对王籍道:“取纸笔来,我赠他一诗,以壮行色。”
笔墨铺就,王维挥毫写下:“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字迹清劲,却藏着几分无奈与期许。
而长安相府中,李林甫听闻李白已然离去,抚须冷笑:“量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只是他未曾想到,这被他驱逐的狂士,日后竟会以诗名震千古,而他“朝野无遗贤”的妄言,终究成了历史的笑柄。
唐明皇回到后宫,唉声叹气。杨贵妃关切地问道:“何事烦恼?”唐明皇便将朝堂之上,贺知章和李林甫为了李白的事争论不休,吵得他头疼的事说了一通。
“陛下,这有何难?臣妾的生日快到了,不如举办一个生日宴会,让李白赋诗,让群臣有目共睹,真有才能,李林甫也无话可说,如果徒有虚名,群臣也不是瞎子。”
唐明皇拍着杨贵妃白白胖胖的手说:“还是贵妃主意高!”
夜色浸满长安,沉香亭畔灯火如昼,丝竹管弦与欢声笑语交织,直上云霄。这是唐明皇为杨贵妃庆生设下的盛宴,金樽玉盏罗列,珍馐佳肴满席,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落座,外国使者捧着奇珍异宝躬身道贺,边疆重臣的铠甲上还带着未散的风尘,却也被这盛世繁华染上几分暖意。
杨贵妃一身云锦华服,鬓边斜簪着一枝新开的牡丹,肌肤胜雪,眸若秋水。她依偎在唐明皇身侧,指尖轻拨琴弦,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轻声笑道:“陛下,今日良辰美景,何不请那位青莲居士来助兴?”
唐明皇闻言,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起朝堂上贺知章与李林甫的争执,仍有些头疼,却也颔首道:“正有此意。传朕口谕,即刻去寻李白,召他入宫赴宴。”
派出的人说,“李白喝醉了,我们把他抬回来了。”
大家哈哈大笑。这个酒仙!
连日受挫的李白以酒浇愁,李白已连饮数斗佳酿。他本就嗜酒,今日得见圣颜、又逢贵妃寿宴,更是放怀畅饮,到后来竟醉眼朦胧,身子晃悠着几乎站立不稳,口中还喃喃念着“好酒,好花,好景致”。
“先生醉了。”唐明皇见状,非但不恼,反倒觉得这醉态憨直可爱,吩咐宫人,“快将先生扶到殿侧软榻上歇息,再熬一碗醒酒汤来。”
宫人小心翼翼地将李白抬至软榻,他倒头便想睡,却被唐明皇轻轻拍了拍脸颊:“太白先生,朕还等着你的好诗呢,可不能就这般睡去。”
李白勉强睁开眼,见帝王亲自在侧,含糊笑道:“陛下……要诗……不难……只是……酒意上涌……头晕得紧……”
唐明皇闻言,竟亲自端过宫人送来的醒酒汤,舀起一勺,递到李白唇边:“来,饮了这碗汤,醒了酒再写。”
满殿百官皆惊,连贺知章都面露诧异——帝王九五之尊,竟亲手为一介布衣喂汤,这等殊荣,古往今来实属罕见。李林甫坐在席间,脸色愈发难看,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却敢怒不敢言。
李白受宠若惊,挣扎着要起身谢恩,却被唐明皇按住:“不必多礼,尽兴便好。”他一勺一勺喂完醒酒汤,又道,“高力士,替先生宽宽鞋,让他舒坦些。”
高力士乃是皇帝心腹宦官,平日里何等尊贵,百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如今却要为一个醉醺醺的书生脱靴。他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却不敢违逆圣意,只能躬身上前,忍着心底的不适,小心翼翼地为李白褪去脚上的靴子。
李白醉意稍解,瞥见高力士躬身的模样,又闻着殿外牡丹的清香,胸中诗兴再度翻涌,高声道:“笔墨……快拿笔墨来!贵妃娘娘……若肯为臣研墨……臣定能写出千古绝唱!”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便是大逆不道,可此刻在李白口中,却带着几分酒后的率真。杨贵妃见状,嫣然一笑,竟真的起身走到案前,提起砚台旁的墨锭,缓缓研磨起来。
烛火摇曳,映着贵妃绝美的侧颜,墨汁在砚台中渐渐浓稠,香气弥漫。李白见状,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踉跄着走到案前,不等宫人搀扶,便提笔蘸墨,手腕翻飞间,笔锋如蛟龙入海,气势磅礴。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三首诗一气呵成,墨迹淋漓,字字珠玑。唐明皇站在一旁,看得连连颔首;杨贵妃研墨的手未曾停歇,眸中满是赞赏;贺知章抚掌大笑,庆幸李白终得施展;而高力士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沾了尘土的手指,眼底掠过一丝怨怼;李林甫则阴沉着脸,心中暗忖:这李白如此张扬,日后必成祸患。
李白写完,将笔一掷,再次醉倒在案前,口中仍喃喃道:“陛下……贵妃……此诗……当浮一大白……”
唐明皇望着他酣睡的模样,朗声笑道:“好一个诗仙!有此才子在侧,实乃朕之幸,盛世之幸!”他吩咐宫人将李白妥善安置,又对百官道,“太白先生之才,名副其实!即日起,正式授供奉翰林之职,随侍宫中!”
满殿欢呼,唯有李林甫与高力士,各怀心思,看向李白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阴翳。这场沉香亭的醉宴,成就了李白的千古美名,却也为他日后的坎坷命运,埋下了隐患。
回想当时,清平调·惊弦,李白心情难以平静,
想起那时,紫宸殿的沉香燃得正烈,缭缭绕绕的烟缕里,贵妃杨玉环斜倚在软榻上,鬓边一朵新摘的牡丹,艳压了满殿珠光。
回想唐玄宗捻着胡须笑:“太白,贵妃新妆,你且赋诗助兴。”
记得当时,李白刚被赐了一盏御酒,酒意正酣,闻言便踉跄着上前,目光扫过贵妃的绝色,又掠过龙椅上君王眼底的沉溺。他提笔时,指尖微微一顿。
砚台里的墨汁浓黑如夜,他落笔,便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叹。贵妃掩唇轻笑,眼波流转,似是十分受用。
李白却垂下眼睑,笔尖不停,写下后两句时,腕间的力道重了几分——“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飞燕,赵飞燕。
汉宫的宠妃,凭美貌惑主,终致汉室倾颓。
这两个字落纸的刹那,李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抬眼,看见君王抚掌大笑,赞他“妙笔生花”;看见贵妃笑意盈盈,全然未察那藏在诗句里的锋刃。满殿的文臣武将,或是附庸风雅地附和,或是沉溺在这靡靡的欢愉里,竟无一人窥破这字里行间的警示。
可李白自己清楚。
他写的是贵妃的美,更是敲给君王的警钟。他想提醒眼前的帝王,莫学汉成帝,莫因美色误了江山社稷。
可这话,只能藏在诗里。
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记得当时,高力士站在一旁,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宣纸。李白余光瞥见,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话一旦被点破,以贵妃的骄矜,以高力士的睚眦必报,他在长安的路,便走到头了。
可他偏要写。
他李白,从来不是只会歌功颂德的弄臣。纵使身在樊笼,也要借这三寸笔锋,剖出一腔孤勇。
诗句写完,他掷笔,躬身行礼:“臣,献丑了。”
殿上的欢笑声还在继续,沉香的烟缕钻进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咳出声。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的云沉沉欲坠,像极了这盛世之下,悄然酝酿的风雨。
他知道,灾祸或许已在不远处等着他。
但他不悔。
毕竟,他是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