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元年的长安,风里都裹着曲江池的牡丹香,却吹不散兴庆宫檐角压着的雾。
李白是骑着五花马入的京,马蹄踏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敲得长安的春都发颤。玄宗的手谕是裹在明黄锦缎里递到他手上的,那墨香里飘着龙涎香的暖,他攥着那纸诏命的时候,指尖都发着烫——他以为自己是谢安再世,东山的云终于飘到了长安的宫阙,这天子脚下的朱红高墙,会是他舒展凌云志的高台。
最初的几日确实是春风得意的,他站在兴庆宫的沉香亭畔,为玄宗与贵妃赋清平调的诗,笔底的星子落进金樽里,连贵妃亲手递来的酒,都带着东山松风的清冽。他以为这便是谢安当年受孝武帝召命时的风光,以为自己的才名,终于能换得一个安社稷、济苍生的位置。
但长安的风很快就冷了。他看不惯高力士在阶下的倨傲,便让那权倾一时的宦官为他脱靴;他厌憎杨国忠在殿上的谄媚,便在御宴上借着酒意,将那宰相的丑态作进诗里。
传说,杨国忠曾想奚落李白,出了一个上联:“两猿截木山中,问猴儿如何对锯?”李白则迅速对出下联:“匹马隐身泥里,看畜生怎样出蹄?”
他像一株长在东山云里的松,刚直的枝桠撞得长安的朱墙咚咚响,那些攀附在墙垣上的藤萝,便开始攒着劲要将他拖下高台。
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似的落进玄宗的御案,那些温软的、带着蜜意的诋毁,比冰还凉。玄宗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惊喜,慢慢淡成了大明宫檐角的月光——那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骨血里。他终于懂了,他不是谢安,长安的宫阙从来不是东山的会稽,这里容不下他的吟啸自若,容不下他把苍生的苦,写进给天子的诗里。
那日的月亮很亮,亮得像他在东山见过的溪光。他攥着笔的指节泛着白,案头的宣纸上洇着墨,像他没说出口的志。那支狼毫笔已经被攥得发了热,笔锋落在宣纸上时,带着酒意的力道重了些,洇开的墨痕像极了东山涧边被风揉碎的云影。案头的青铜酒盏斜斜倒着,剩下的半盏新丰酒晃了晃,顺着盏口淌下来,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出浅褐色的圈,像一轮缺了角的月——是长安的月,不是东山的。
他笔尖顿在“蔷薇”二字上,忽然就闻见了东山的风——那风里裹着蔷薇花的甜香,是他隐居时,守着蔷薇架的阿婆,晒在竹篮里的干花的味道。阿婆总坐在蔷薇架下补衣裳,竹篮里的蔷薇瓣落得满篮都是,她就捡了最艳的几朵,簪在他的发冠上,笑他是“东山来的小仙人”。那时候的风里没有龙涎香的腻,只有松涛和溪声,他躺在蔷薇架下的青石板上,看白云从山尖飘到山坳,连影子都落在蔷薇花上,软得像阿婆的针脚。
可长安的风里没有蔷薇香,只有兴庆宫的龙涎香,和高力士袖管里的熏香,混在一起,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盯着宣纸上的“蔷薇”,忽然就红了眼——他忘了阿婆的衣裳补完没有,忘了东山的蔷薇今年开了几轮,忘了那架蔷薇下的青石板,有没有再落过明月的光。
他抬手将酒盏抄起来,对着窗外的明月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线淌下来,落进领口的锦缎里,凉得像东山的溪。他想起昨夜在兴庆宫的宴上,玄宗让他为贵妃赋新曲,他借着酒意要高力士为他脱靴时,那宦官盯着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那冰从殿上的丹陛漫上来,漫过他的靴底,冻得他的骨头都发疼。
“啪”的一声,酒盏落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都晃了晃。他再提笔时,手腕的力道放得轻了些,笔锋在宣纸上划过,像东山的风拂过蔷薇花的瓣:
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
他又写下第二首,笔锋里带着要斩断长安尘的爽利:
我今携谢妓,长啸绝人群。欲报东山客,开关扫白云。
他终于懂了,谢安的东山,从来不是一座山,是藏在骨血里的风——在朝时,那风是济世的剑;在野时,那风是归山的云。可他的剑,还没出鞘,就被长安的尘,埋在了兴庆宫的阶下。长安的风还是吹着,可李白的衣角,已经沾了东山的云气。他骑着马出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兴庆宫的飞檐,那檐角的月亮,终于落在了他的酒樽里,跟着他,往东山去了。
残阳把朱雀大街的青砖染成熔金,白马踏着碎金往城外去,白袍被西风掀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团不肯落地的云。
李白拢了拢缰绳,指尖还留着翰林院案头的墨凉,可那方砚台,再不会为他研墨了。宫墙巍峨,曾困着他的酒意与剑气,如今一道贬谪令,便将他打回江湖客。路人驻足惊叹,说这白衣郎风姿卓绝,是谪仙归位,没人看见他紧攥的拳,骨节泛白,喉间压着吞不下去的悲愤。
风掠过耳畔,忽然就撞进了《离骚》的字句里。他想起屈子行吟泽畔,披发行吟,想起“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喟叹,想起那满腔忠愤,终究只能付与汨罗江。他与屈原,隔着百年光阴,却困在同一片樊笼——一个被楚王疏,一个被明皇弃,一颗向君之心,都成了无人懂的孤月。
白马踏过灞桥的柳,他仰头灌下一口酒,酒入愁肠,却化不开那层寒凉。《离骚》的字字句句,忽然就有了实感,那兰芷的清芬,那鸷鸟的孤高,那上下求索的踉跄,都成了他此刻的心境。长安渐远,他的背影依旧飘逸,可心底的悲愤,早已漫过了渭水的波澜。
马蹄踏碎了古道的霜,白袍上沾了渭水的雾,李白勒马立在咸阳古道,回望长安,宫阙已隐在苍茫暮色里,像一幅褪色的画。
风卷着枯草打在马腿上,他忽然低吟起《离骚》里的句子:“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前路啊,又远又长,我将在天地间上下探寻,追求心中的理想。声音裹在风里,哑得不成调。曾在金銮殿上,他为贵妃赋《清平调》,为明皇草檄文,以为一身才学能换得家国安宁,能让这盛世添几分诗酒意气。可到头来,不过是帝王眼中的伶人,纵有凌云笔,难舒报国心。
胯下的白马似通人意,低低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背。李白苦笑,抬手抚过马颈的鬃毛,指尖触到的凉意,竟和当年屈子抚过汨罗江水的触感重合。他想起屈子笔下的兰蕙,想起那句“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我身披江离和白芷,又把秋兰缀连成佩饰挂在身侧,那些洁身自好的草木,最终都败在了萧艾的莽莽里,而他这株“野鹤”,也终究被长安的繁华碾落了羽翼。
行囊里的酒壶已空了大半,他俯身掬起一捧古道的寒泉,就着冷风饮下。泉水刺骨,却浇不灭心底的火——是悲愤,是不甘,是对这世道的诘问。他忽然解下腰间的长剑,剑锋映着残阳,冷光冽冽。剑穗随风乱舞,像极了《离骚》里屈子飘摇的衣袂。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只要是我心中所崇尚的美好品德,就算为此死上九回,我也绝不会后悔。他对着空茫的旷野朗声诵出,惊起了树桠上的寒鸦。鸦声聒噪,却盖不住他声音里的震颤。长安的朱门酒肉,宫闱的尔虞我诈,此刻都成了过眼云烟,唯有屈子的悲鸣,在他血脉里翻涌。
白马再度迈开蹄子,向着东方而去。白袍在风里舒展如帆,路人再看,只道是谪仙乘风去,却不知那宽袍下,藏着一颗被世道磋磨得千疮百孔的心,正随着《离骚》的韵脚,在天地间,踽踽独行。
李白沿着黄河往东走,不久来到了东都洛阳。
白马踏着黄河的浪涛余韵,一路向东,终于踏入了东都洛阳的城门。秋风拂过定鼎门的朱漆,卷起满城桂香,李白拢了拢微尘的白袍,望着街巷间的飞檐斗拱,心头的郁气竟散了几分。长安的宫墙远了,渭水的寒雾也淡了,唯有黄河的浩荡,还留在他的马蹄声里。
他寻了家临河的酒肆歇脚,刚斟满一杯酒,就见帘栊被轻轻撩开,一个骑着瘦毛驴的青衫书生立在门口,毛驴蹄子还沾着城外的尘土,书生眉目清瘦,手里攥着一卷诗稿,神色带着几分局促,又藏着难掩的热切。
“晚辈杜甫,冒昧叨扰,敢问可是青莲居士?”书生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彼时的杜甫还未扬名,只是洛阳城中一个默默苦读的寒士,李白却是名满天下的诗仙,是他寒窗苦读岁月里,遥遥仰望的偶像。
李白仰头大笑,将酒杯推了过去:“正是,阁下不必拘礼,且来共饮一杯!”说罢便扬声唤店家添了碗筷与好酒,全然没让杜甫掏半个铜板。
杜甫受宠若惊,忙牵了毛驴拴在酒肆外,快步入座。几杯酒下肚,初见的拘谨渐渐消散,他鼓起勇气,将怀中诗稿递了过去。李白漫不经心地展开,目光扫过开篇,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诗中沉郁顿挫的笔力,藏着对黎民疾苦的悲悯,对家国山河的眷恋,字句间的格局与才情,竟让他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杜甫,再不是看一个普通晚辈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郑重的欣赏:“子美,你这诗,有风骨,有丘壑!”
此后数日,洛阳的名胜里便多了两道身影——李白的白马俊逸,杜甫的毛驴踉跄,却丝毫不碍二人同游的兴致。他们同游金谷园,望着残垣断壁,李白吟出“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杜甫便接一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兴衰之叹在酒盏间碰碎;他们共登龙门,倚着石窟的佛龛,看伊水东流,李白拔剑起舞,杜甫抚掌和歌,石窟的佛影静静垂眸,见证着诗仙的狂放与这无名书生的沉郁,在河洛大地交融。每回宴饮,皆是李白拍案付账,杜甫几番要掏银子,都被他笑着推了回去。
诗卷一卷又一卷,堆积如山;酒壶似残阳般坠落,空空如也。时光流转间,李白与杜甫已将无数诗篇书就,美酒饮尽。
此刻,李白面色凝重地拿出一卷新作,递给杜甫:“子美兄,此乃吾最新之作——《把酒问月》。”杜甫接过诗卷,展开细读,只见开篇便是一句雄浑之语:“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原来,这首诗乃是李白应友人郭淳之邀而作。当时,郭淳见明月高悬,心生感慨,便请李白以月为题作诗一首。李白慨然应允,遂运笔如飞,写下了这首传世之作。
杜甫激动得满脸通红,情不自禁地用力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声赞叹道:“真是一首绝妙无比的好诗啊!这首诗简直就像是屈原屈大夫当年向天发问时所展现出来的那般超凡脱俗、气势磅礴!它仿佛超越了尘世的束缚,直抵云霄,让人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撼和敬畏之情!”
他目光炽热地凝视着面前那位才情四溢的李白先生,心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之意。紧接着,杜甫再次开口,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李白兄台的诗作可谓天下无双,其意境飘逸洒脱,构思奇特新颖,实在是非同凡响啊!犹如仙人下凡,飘飘然于世外桃源之中,思绪万千而不受拘束。而且,您的文风既兼具了庾信那样的清新雅致,又融合了鲍照那种的英俊豪放,真乃集大成者!特别是这些诗句里的字词句段,用得恰到好处,宛如天成,没有丝毫刻意修饰的痕迹;同时又恰似那来自九霄云外的天籁之声,空灵婉转,余音袅袅,使人沉醉其间,难以自醒......”
他们从朝堂得失谈到民生疾苦,从屈子《离骚》聊到建安风骨,李白的悲愤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杜甫的沉郁中也添了些许凌云意气。寒星缀满洛阳的夜空时,二人常对月而坐,醉了便抵足而眠,无话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