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终于见到了他的心目中的偶像李白。然而他要西行去参加科举考试。临走时,李白鼓励他要信心满满,高中后效力国家。还把自己的白马送给杜甫。杜甫也把毛驴送给了李白。
残阳如血,泼洒在东去的驿道上。李白牵着毛驴的缰绳,指尖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暖意——那是不久前与杜甫并肩而行时,共握一卷诗稿留下的温度。如今只剩驴蹄“嘚嘚”,敲碎暮色里的寂寥,一路向东,没有归期,亦无牵挂。
他松了松缰绳,任由毛驴慢悠悠踏着枯草,自己则仰头望向天际,风掀起衣袍下摆,猎猎如鸣。喉间不自觉溢出吟哦,字句沉郁,是屈原的《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声线时而高亢如孤雁掠空,时而低回如寒泉漱石,混着山间的风,飘向远方。
心里翻涌着潮浪般的思绪。他屈原是帝高阳的子孙,根脉尊贵,流淌着上古帝王的血;我李白是老子李耳的后人,文脉绵延,承袭着道家的清狂与旷达。他屈原“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衣袂翩跹,一身清辉,是浊世中不肯弯折的高洁之人;我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胸有丘壑,笔底风雷,是心怀天下、志向凌云的诗仙。他屈原忠心耿耿,却遭奸佞构陷,被君王疏远,流放沅湘,空有满腔赤诚无处安放;我李白满腹经纶,欲辅明主,却遭权臣排挤,赐金放还,一身抱负终究化为泡影。
“我们何其相像!何其不幸!”李白低声喟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冰凉的瓷面压不住心底的滚烫与悲凉。驴儿似是听懂了主人的心事,停下脚步,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而后又踏着步子,继续向东。
不知走了多久,暮色渐浓,前方忽然耸起一座青山,峰峦叠嶂,松涛阵阵,隐在薄雾之中。李白抬眼望去,见山脚下有一汪清泉,便牵着毛驴走了过去。“歇歇吧,老伙计。”他拍了拍驴背,松开缰绳,毛驴立刻奔到泉边,低头饮水,而后啃食着泉边的青草,显得惬意自在。
李白寻了一块青石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醇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仰头猛饮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却也让心头的郁气消散了几分。一杯接一杯,酒葫芦渐渐见了底,他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朦胧起来,晕晕乎乎间,只觉周身暖意融融,风声、松涛声,都化作了悠扬的仙乐。
忽然,眼前光影浮动,一群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女自薄雾中走出,衣袂飘飘,容颜绝世。她们手持玉笛、琵琶,轻拢慢捻,仙乐奏响,而后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如蝶,裙摆翻飞如流云,环绕在李白身旁。李白心头一畅,忘却了尘世的烦忧,忘却了离别之苦,忘却了怀才不遇的悲愤。他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刃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
他踏着仙乐的节拍,舞起了醉剑。身形踉跄却自有章法,剑光流转如银河落九天,时而劈砍如惊雷炸响,时而点刺如流星赶月,时而盘旋如孤鹤归巢。醉意上涌,脚步翩跹,剑影与舞姿交相辉映,仙乐与剑风融为一体,他仿佛也成了仙境中的一员,无拘无束,恣意疏狂。
“好剑法!”
一声高声赞叹陡然响起,洪亮如钟,穿透了仙乐与风声。李白心头一震,醉意消散了大半,手中的长剑戛然而止,剑光收敛。他缓缓睁开眼,眼前的仙女、仙乐、薄雾,都如泡影般瞬间消散,只剩暮色中的青山、清泉,还有身旁低头吃草的毛驴。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立着一位身形魁梧、气度神武之人。此人身着戎装,腰佩弯刀,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满是赞赏。
见李白看来,那人迈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声音朗朗:“太白兄,别来无恙?某乃高适。方才见兄台醉剑起舞,洒脱不凡,不由得失声赞叹,还望兄台莫怪。”
李白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收剑回鞘,亦拱手还礼,酒意残留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难掩几分惊喜:“原来是达夫兄!久别重逢,幸会幸会!”
高适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李白的肩头:“太白兄的醉剑,依旧是这般狂放不羁,剑气里都带着三分诗韵,七分豪情。”说罢,他反手抽出腰间弯刀,刀鞘碰撞之声清脆利落,“今日相逢,何不与兄切磋一二?也让我这柄沙场饮血的刀,沾沾诗仙的剑气。”
李白闻言,酒意又涌上来几分,眼底泛起兴奋的光。他大笑一声,再度拔剑出鞘,剑刃划破暮色,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好!今日便与达夫兄,以剑会友!”
话音未落,高适的弯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带着沙场的凛冽杀气,直劈而来。李白不慌不忙,提剑相迎,长剑如灵蛇吐信,精准点向弯刀的刃口。“叮”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身形交错,一者剑走轻灵,翩跹如蝶,带着文人的疏狂;一者刀势沉猛,大开大合,裹挟着武将的刚劲。
松涛为鼓,清泉为弦,暮色之中,剑光刀影交织成网。李白的醉剑本就不拘一格,此刻借着酒意,更是变幻莫测,时而剑随身走,时而身随剑行,每一招都带着《离骚》般的跌宕意气;高适的弯刀则步步紧逼,刀刀见锋,招式里满是戍边卫国的雄浑气魄。
数十回合过后,两人同时收招,气喘吁吁,却相视大笑。李白抹了把额头的汗,将长剑插回鞘中:“达夫兄的刀法,果真是沙场磨砺出来的,刚猛凌厉,好生痛快!”
高适也收起弯刀,眼中满是敬佩:“太白兄的剑,藏着山水灵气与诗词风骨,非我这沙场刀能比。今日一战,实乃快事!”
两人并肩走到清泉边,寻了块平坦的青石板席地而坐。高适解下随身的酒囊,往李白空空的酒葫芦里斟满烈酒,酒液撞得葫芦壁叮咚作响,醇香漫溢。“这是我从边塞带回来的烧刀子,烈得很,兄台尝尝。”
李白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劲直冲头顶,呛得他连连咳嗽,却笑得眉眼舒展:“痛快!痛快!边塞的酒,果然带着风沙的劲道,比长安的玉液琼浆,更对我这落魄之人的胃口。”
高适饮了一口酒,目光望向沉沉暮色里的远山,声音沉了几分:“长安的繁华,终究是镜花水月。我在边塞见惯了狼烟烽火、将士埋骨,才知所谓的功名利禄,远不如戍守家国来得踏实。”
李白闻言,指尖摩挲着酒葫芦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怅惘。“我曾以为,凭着一腔才情,能在长安辅佐明主,匡扶社稷。可到头来,不过是帝王眼中的弄臣,供人取乐罢了。”他顿了顿,又将《离骚》的句子吟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屈子当年的苦楚,今日我算是彻彻底底尝透了。”
“太白兄何须如此颓唐?”高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铿锵,“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你有笔下风雷,我有腰间弯刀,纵使不能位列朝堂,也能以己之力,护一方百姓,写万古文章。”
李白望着高适眼中的灼灼光芒,心头的郁气似是散了许多。他举起酒葫芦,与高适的酒囊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好一个护一方百姓,写万古文章!今日与达夫兄一聚,胜过我独酌千杯!”
夜色渐深,山风渐凉,清泉潺潺,松涛阵阵。毛驴早已卧在一旁,嚼着青草,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两个身影在暮色里对坐,酒液入喉,吟诗作赋,谈边塞烽火,论长安风月,将满腔的壮志与失意,都融进了这山间的夜色里。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预知来者何人?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