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透过玉真观雕花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玉真公主斜倚在临窗的榻上，素手执着青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望着杯中舒展的碧螺春，神色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怅然。
“近来，可有太白的消息？”她浅啜一口清茶，声音轻缓得像窗外拂过的风。
侍立在侧的小沙弥闻言，躬身回道：“回公主，前几日听闻信使捎来讯息，李公子已返往山东，寻了一位良人成了亲，如今正过着安稳的小日子呢。”
玉真公主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底的光亮黯淡了几分。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意里藏着释然，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空落，仿佛一件珍藏多年的旧物，终究归了别处。她将茶盏置于案上，指尖在杯沿摩挲着，没再言语。
又静坐了半晌，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再度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那……王维呢？他近来境况如何？”
小沙弥思索片刻，如实答道：“王公子的夫人崔氏，前些时日不幸病逝了，年纪尚轻便撒手人寰。如今王公子又是孤身一人了。”
“唉——”玉真公主又一次发出叹息，这声叹息比先前更重了些，唇边同样漾开一抹苦笑，含义却截然不同。这笑意里没有空落，反倒掺着几分复杂的惋惜与隐秘的牵绊，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卷，突然被撕去了最重要的一角，留下无尽的怅惘。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眼神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案上的清茶渐渐凉了，也无人再去触碰。
暮色四合时，玉真公主唤来观中弟子，取了一坛封存多年的桃花酿，又备了两盒精致的茶点。“你遣人将这些送往蓝田辋川别业，交予王维先生。”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多言，只说观中春茶新收，聊表慰问。”
弟子领命而去，玉真公主独自登上观外的望月台。晚风拂动她的素色道袍，发间银簪轻响。她想起当年在长安梨园，李白斗酒诗百篇，挥毫时墨汁溅上她的罗裙，他却毫不在意地大笑，称“公主雅量，当配此惊鸿一笔”；又想起初见王维时，他在终南山下抚琴，琴声空灵悠远，与山间松涛相融，他抬眸时，眼底的温润恰似春日融雪。
初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辋川别业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王维披着素色披风立在廊下，望着院中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指尖还残留着研墨的清香。案上那坛桃花酿尚未启封，茶点却已分与附近的孩童，唯独公主遣人送来的春茶，被他妥帖收在瓷罐中，每日清晨必取一撮，用山泉水冲泡。
崔氏离世已逾三月，他将自己困在这辋川山水间，不问世事，只以诗画寄情。那日收到玉真观的馈赠时，他正在画一幅《竹里馆图》，笔锋陡然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竟似化作了当年长安宫宴上，她隔着舞姬望过来的眼神，清冽中藏着几分悲悯。
“先生，观外有位道姑求见，说是玉真观来的。”童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维心头一动，忙整了整衣袍：“快请进来。”
来人并非玉真公主，而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弟子清玄。清玄躬身行礼，递上一个锦盒：“我家公主说，近日雨多，先生独居山中恐受湿寒，这盒祛湿的草药是观中秘制的，另有一册琴谱，是公主早年整理的古曲，或许能解先生寂寥。”
王维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精致的云纹，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为岐王献诗，偶遇前来祈福的玉真公主。彼时她还是身着华服的公主，听他吟诵“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眼中满是赞赏，直言“此等诗句，当配瑶琴一曲”。后来他入仕受挫，她又暗中相助，劝他“山水有灵，可涤尘心”。
“有劳公主挂心，烦请替我谢过公主。”王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这里有一筐新采的竹笋，还有一瓶自制的松花蜜，烦请你带回给公主，聊表寸心。”
清玄应下，临行前又道：“公主还说，若先生得空，可去玉真观小坐，观中山茶正盛，她备好了新茶等先生。”
王维望着清玄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院中的雨渐渐小了，芭蕉叶上的水珠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打开锦盒，琴谱的扉页上，是玉真公主娟秀的字迹：“心有丘壑，何惧孤行。”
他拿起琴谱，转身走进屋内。窗外的烟雨依旧，他却缓缓拨动了琴弦，琴声不再似往日那般凄清，反倒多了几分悠远与从容。或许，有些情谊不必宣之于口，只需如这辋川的山水，如这观中的清茶，在岁月流转中，彼此守望，便已足够。
三日后，信使带回了王维的回礼——一幅刚绘就的《辋川烟雨图》，画中青山如黛，烟雨朦胧，溪边竹屋旁，立着一位白衣士人，似在凝望流云。画卷末尾，题着一行小字：“春茶承惠，感念于心。烟雨寄情，遥祝清安。”
玉真公主将画卷挂在禅房壁上，日日临窗凝望。她知道，有些情愫注定只能藏于心底，如这观中清茶，初品微苦，回味方甘。而那些关于诗与琴、关于长安与终南山的记忆，终将伴着晨钟暮鼓，在岁月里静静沉淀。
如今，一个归田娶妻，烟火人间觅得安稳；一个丧妻独居，山水之间暗藏孤戚。她身为公主，看破红尘入了道，却终究逃不开这人间的牵念。
王维终究未曾再来……其信佛修禅，已然参透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然家中，弟犹未及冠，需人授业解惑。王维深知责任之重，不可独善其身，而罔顾对弟之教诲。
其知，己无他财，难以全然超脱尘世。遂决半仕半隐，既于朝中为官，又觅时寻机，续己之修行。
于官场，王维虽才华出众，然不逐权位。唯竭己所能，为国为民略尽绵薄。其工作虽繁，然始终守内心之平静淡泊。
闲暇时，王维归宅，与弟共读经文，探佛法之真谛。以己之智慧经验，引弟步正途。
王维之生活虽不丰，然其觉甚满足。于修行中得内心之安宁，亦于与弟相处中感亲情之温暖。其信，只要己坚持，必能于修行之途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