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春寒未褪,李白甩脱了长安的紫袍玉带,一身布衣,骑着头瘦驴,出了潼关。
风里的酒气淡了三分,翰林院的沉香屑味却总缠在袍角。他仰头灌下一口随身的酒囊,呛得咳嗽几声,笑骂道:“高力士脱靴,杨国忠磨墨,到头来,竟不如这齐鲁的风来得痛快!”
一路向东,过兖州,入齐州地界,远远便望见鹊山湖的水,浑浑浊浊嵌在平野之上。风里裹着芦苇的潮气,恍惚间,竟撞进多年前的记忆里——那时他还未入长安,年少轻狂,浪迹齐鲁,曾在这湖边,识得一个浣纱的妇人。
恰逢从祖李邕正任济南太守,闻他来,当即遣人相迎,邀他同泛鹊山湖。
那日天朗气清,画舫荡开碧波,菱歌隐隐,鸥鸟翻飞。李邕指着湖岸的烟柳,笑道:“太白素来诗才纵横,今日此景,不可无赋。”
李白斜倚船舷,指尖捻着酒盏,目光掠过湖面的粼粼波光,又望向岸边浣纱的身影。长安的金殿玉阶,宫墙柳色,忽然就淡了。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初谓鹊山近,宁知湖水遥”,再写“湖阔数十里,湖光摇碧山”。
三首诗一气呵成,满船皆叹。李邕抚掌大笑:“太白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李白搁下笔,将剩下的半盏酒倾入湖中,朗声道:“谢从祖盛情!这鹊山湖,可比长安的曲江池,有意思多了!”
离开画舫,李白没有急着走。他循着记忆,踱到湖边的浣纱石旁。夕阳斜斜铺在水面,一个荆钗布裙的身影正弯腰捶打衣物,裤脚沾着泥点,指节结着薄茧,正是当年相识的鲁妇。
“嫂子,我回来!”
妇人闻声抬头,眸光先是一愣,随即漾开几分熟稔的笑意:“是你啊,李公子。这都多少年了,你竟还来。”
当年他未入长安,只是个漂泊的诗人,在鹊山湖畔落魄时,是鲁妇递过一碗热粥,听他说过几句不着边际的抱负。后来他辞了齐鲁,奔长安求功名,这一面,便隔了好些年。
如今重聚,无需多言。鲁妇领着他回了自己的茅屋,端上粗茶淡饭。李白用玄宗赏赐的金帛,在鹊山湖附近置了几亩薄田,又在湖边开了一家小小的酒肆,没有雅致名号,只挑了块木牌,让伙计写上“李家酒肆”。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鲁妇看他一个大男人,煮饭洗衣样样不精,酒肆生意也乱糟糟,便索性搬了进来,替他操持里外。她不识字,不懂他写的那些诗,只知道白日里守着灶台,蒸馍煮酒,招呼往来贩夫走卒,嗓门洪亮;夜里他醉酒高歌,她也不会温言软语伺候,只会揪着他的耳朵,把醒酒汤往他嘴里灌。
开春的时候,地里要犁土播种,鲁妇天不亮就扛着犁耙下地,纤瘦的身子拽着犁绳,一步一挪,身后的土地被犁出整齐的沟壑,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粗布衣裳。李白站在田埂上看着,手里的酒壶晃了晃,忽然觉得那点酒意散得干干净净。
没过几日,他揣着一锭银子去了集市,牵回一头毛色油亮的黄牛。鲁妇从田里回来时,看见黄牛拴在院角的槐树上,正悠闲地甩着尾巴,顿时愣住了。
“买它做什么?”她擦着汗,语气里带着嗔怪,“这得花不少钱。”
李白挠挠头,笑得像个孩子:“你拉犁太费劲,有它帮衬,好歹能轻松些。”
鲁妇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却悄悄红了眼眶。
有了黄牛,犁地的活计轻快了许多。颇黎渐渐长大,不爱跟着李白读诗,反倒总往田里跑,蹲在田埂上看鲁妇使唤黄牛,看她撒种、锄草、施肥。日子久了,他竟也摸出了些门道,能学着给黄牛套犁,能帮着鲁妇给禾苗浇水。李白偶尔站在田埂上瞧着,看着儿子黝黑的脸蛋和沾着泥土的手掌,忽然觉得,这满身烟火气的模样,竟比诗卷里的字句更动人。
他兴致来时,挥毫把诗写在墙上,鲁妇会皱着眉嘟囔:“好好的墙,涂得乱七八糟,还得费工夫刷。”他带着颇黎去湖边捉鱼,鲁妇会叉着腰骂:“你倒好,自己野不够,还带坏儿子!”他便嬉皮笑脸地躲,顺手将刚捉的鲫鱼扔给她:“晚上熬汤,添两瓢酒!”
田亩里的庄稼抽了穗,酒肆的生意渐渐红火,幌子在鹊山湖的风里招展,日复一日。平阳安静懂事,帮着烧火洗碗,颇黎则成了半个庄稼把式,能独当一面地侍弄那几亩薄田。
日子过得像鹊山湖的水,平淡,却也透着几分暖。
只是,他终究是一只笼不住的鸟。
齐州的日子安稳平和,却锁不住他骨子里的浪荡与豪情。夜里梦回,他总看见长安的月亮,看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看见蜀道的天梯石栈。他想起自己“安社稷,济苍生”的抱负,想起那些还未走完的路,还未看过的山。
这日,鹊山湖的秋风吹得正紧,芦花漫天飞舞。李白站在酒肆幌子下,望着远方的雁阵,忽然对鲁妇说:“我要走了。”
鲁妇正在晒着新收的稻谷,闻言,手微微一顿,稻穗从指间滑落,滚在地上。她没有抬头,只是闷声问:“去哪里?”
“不知道。”李白道,“或许去扬州,或许去吴越,或许,去边塞看看。”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鲁妇沉默了许久,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浆洗得发白的布衣,还有一坛新酿的酒。“路上,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有些哑,却没有哭,只叮嘱,“别喝太多酒,外头不比家里,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李白接过包袱,喉头哽咽。他看着她鬓边的碎发,看着院里正在给黄牛添草的颇黎,看着屋门口剥豆子的平阳,忽然觉得,这几年的粗茶淡饭,竟成了心头最沉的牵挂。
他走到颇黎身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照看你娘和妹妹,还有这头牛。”
颇黎点点头,攥着草料的手紧了紧。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李白便牵着那匹瘦驴,踏上了路。
鲁妇送他到湖边,酒肆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递给他一壶酒:“带上吧,路上解乏。”
李白接过酒壶,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入喉,呛出泪来。他翻身上驴,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鲁妇立在湖边,颇黎牵着黄牛站在她身后,身影单薄,像三株被秋风吹拂的芦苇。
“保重!”他扬声喊道。
驴蹄声渐远,鹊山湖的水,渐渐隐没在晨雾里。
李白走后,鹊山湖的风,依旧日日吹着酒肆的幌子。
鲁妇没哭,只是把墙上那些龙飞凤舞的诗,用清水细细刷了,又找来新的茅草,把漏雨的屋顶补好。她照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蒸馍煮酒,招呼往来的渔樵贩夫,嗓门依旧洪亮,只是算账时,偶尔会愣神,想起那个把账本算得一塌糊涂的男人。
田里的活计,颇黎几乎全接了过来。他能熟练地给黄牛套犁耕地,能准确地把握播种的时节,春种秋收,把几亩薄田侍弄得井井有条。旁人都夸鲁妇养了个好儿子,鲁妇看着儿子在田里忙碌的身影,总想起李白牵回黄牛那日,阳光洒在牛背上,亮得晃眼。
平阳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帮着鲁妇打理酒肆的生意,手脚麻利。颇黎依旧不爱读诗,却会在农闲时,坐在田埂上,望着鹊山湖的方向,哼几句李白醉酒时唱过的调子。
有人问起李白,鲁妇只淡淡道:“他是个云游的人,哪里能困得住。”
偶尔有行脚的诗人路过酒肆,听闻这里曾住过李白,便缠着鲁妇问东问西,要寻些诗仙的轶事。鲁妇说不出什么风雅典故,只记得他买牛时的憨笑,记得他捉鱼时溅了满身泥水的模样,记得他说要去边塞看大漠孤烟时,眼里亮得吓人的光。
她没跟人说,每年秋天,芦花漫天的时候,她都会去湖边站一会儿,颇黎会牵着那头老黄牛陪在她身边,望着大雁南飞的方向,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酒肆的木牌换了一次又一次,“李家酒肆”四个字,却始终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后来,有人从江南带来消息,说见过李白,他依旧佩剑倚马,醉卧酒楼,吟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鲁妇听了,只是笑了笑,转身给颇黎盛了一碗粥:“吃饭了,明天还要去割麦子。”
鹊山湖的水,年复一年,静静流淌。
再后来,也有人说,在白帝城见过他,乘着一叶扁舟,顺流而下,高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只是,那个曾在酒肆旁,和她一起粗茶淡饭过日子的李白,再也没有回来。
只有那三首《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在坊间流传开来,字里行间的鹊山湖光,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烟火岁月,和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