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的十月，秋意浸透了汴州的每一寸街巷。梁园的桂花本是暮秋才落的，偏生这年暖得久，细碎的金蕊便缀在枝头，风过处，满城都飘着甜润的香。
这样的桂香里，有一桩婚事正要成。
新郎是李白，时年四十四岁，刚从长安的金銮殿上转身，带着一身酒气与失意，浪迹到了汴州梁园。他没有万贯家财，没有官阶勋名，能当作聘礼的，只有一腔吞吐山河的意气，和一首写在梁园断壁上的《梁园吟》。
那一日，他借着酒兴，寻了一方朱砂，蘸得饱满，便在斑驳的断墙上挥毫。笔走龙蛇，带着黄河浪涛的汹涌，带着平台怀古的愁思，带着他半生的颠沛与疏狂。“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起笔便是他离京时的苍茫，黄河的水裹挟着长安的烟尘，一路向东，把他的凌云壮志冲得七零八落。“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行路的疲惫，怀才的郁结，都凝在这一笔一划里。他写阮籍的蓬池咏怀，写洪波浩荡迷了旧国，写人生达命何必愁，且饮美酒登高楼——那是他的自我开解，是失意时不肯折腰的倔强。
玉盘杨梅，吴盐胜雪，他劝人莫学夷齐守着高洁饿死首阳山；信陵君的坟茔已成良田，梁王宫阙早已湮没在苍梧云间，他叹世事无常，繁华易逝。写到“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朱砂的颜色洇在墙缝里，竟像是他落下的泪。最后一笔落在“东山高卧时起来，欲寄未寄先断肠”，他停了笔，望着远处汴水东流，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头，说不出口，也寄不出去。
这堵断墙，这首诗，便是他能给宗氏的全部。
宗氏是前朝宰相宗楚客的孙女，书香门第，蕙质兰心。她早闻李白的诗名，那日听闻他在梁园题壁，便特意寻了去。站在断墙前，读着那字字泣血的诗句，她竟看得痴了。旁人只道这是狂士的醉语，她却读懂了诗里的山河万里，读懂了那“欲寄未寄”的断肠意。
她没有要金银珠宝，没有要良田美宅，只对家人说，这面题了诗的墙壁，便是她的嫁妆。
家人不解，劝她三思。她却笑，遣了几个稳妥的匠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堵断墙拆下来，用锦缎层层裹了，装在马车上，浩浩荡荡地送到李白的住处。马车停稳时，宗氏亲自掀了车帘，对迎出来的李白说：“先生的诗，是先生的山河。这面墙，是我的心意。山河与心意，便是我们这辈子的缘分。”
李白站在那里，看着被锦缎包裹的断墙，看着眼前眉目温柔的女子，忽然觉得，长安的失意，半生的漂泊，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他四十四岁的山河，终于有人能懂；他哽在喉头的话，终于有人能接。
经过长时间精心筹备后，这场备受瞩目的盛大婚礼终于敲定了日期——十月十六日！而这一天也仿佛是上天特意安排好一般，正好赶上了桂花盛开、香气最为浓郁的时候。届时，整个城市都会被那股沁人心脾的芬芳所笼罩，让人们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杜甫和高适都来了。杜甫刚从洛阳赶来，背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着他连夜写就的贺诗，字迹工整，满纸真挚。高适则骑着一匹骏马，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剑，剑鞘上的铜锈泛着冷光，衬得他一身侠气。他们是李白的知己，懂他的狂，懂他的愁，也懂他这桩婚事里的，不只是儿女情长。
梁园附近的小宅院里，桂树栽了三棵，风一吹，金蕊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宗氏穿着一身绣满桂花的罗裙，裙摆曳地，走动时，像是一朵被桂香熏醉的花，缓缓绽开。李白没有穿锦袍，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眉眼间少了几分狂傲，多了几分温润。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走来的宗氏，忽然想起那句“云想衣裳花想容”，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配得上他笔下的万千风光。
婚礼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几个亲近的友人。他们对着天上的满月行礼，月光清辉遍洒，照着桂树，照着断墙，照着他们相视而笑的眉眼。他们对着那面题诗的墙壁行礼，那墙上的朱砂字迹，是他们的聘礼与嫁妆，是他们的山盟海誓。他们对着杜甫和高适行礼，谢他们风尘仆仆而来，为这场婚事添了几分知己情谊。
最后是合卺酒。酒杯是粗陶的，酒却是好酒，酿着桂香。两人各饮了半杯，再交换饮尽。酒入喉间，甜中带烈，像是他们往后的日子，有诗酒相伴的甜，也有颠沛流离的烈。杜甫站在一旁，念着他的贺诗，字句朴实，却满是真诚。高适拔出腰间的剑，舞了一段，剑光霍霍，劈开了满院的桂香，也劈开了李白眉间的几分郁色。
桂香飘得满院都是，飘进了诗里，飘进了酒里，飘进了他们相握的手心里。
婚后的日子，是汴州小宅院里的寻常烟火。三棵桂树长得愈发繁茂，风一吹，桂香便钻进窗棂，漫进屋子。李白每日都要写诗，宗氏便坐在一旁，为他磨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晕开一池浓黑，像极了他笔下的山河夜色。他写汴州的桂，写梁园的月，写与宗氏坐在桂树下的闲谈。有时候写累了，便放下笔，和宗氏并肩坐在桂树下，一起念那首《梁园吟》。
宗氏总爱指着那句“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轻声说：“夫君的诗里，黄河的浪，比汴州的水要烈；诗里的东山，比梁园的山要高。”
李白便笑着摸她的发顶，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带着桂香。他说：“待他日，我带你去看黄河的浪，去登东山的顶。看那洪波浩荡，看那山巅流云，让你亲眼见见，我诗里的山河。”
宗氏便点头，眼里盛着月光，也盛着他的身影。她知道，他是属于山河的，不是困在这汴州小院里的。可她愿意等，等他把山河看遍，再回到她的身边。
天宝四载的春天，汴州的桃花开了，灼灼其华，映红了半条街巷。李白牵着宗氏的手，再去梁园。那面题诗的墙壁，被他们安置在梁园的一处亭子里，风吹雨打不着。他站在墙前，指着那句“东山高卧时起来，欲寄未寄先断肠”，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墙上的字迹。
“以前写这句的时候，心里是空的。”他转头看着宗氏，眼里的笑意，漫过了汴州的桃花，“现在有你，就不是断肠了。”
宗氏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她伸手，从鬓边摘下一朵桃花，轻轻插在他的发间。桃花的红，映着他的青布衫，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她说：“夫君的东山，以后我陪着你登。”
风过梁园，桃花簌簌落下，落在断墙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后来，他们离开了汴州，去了山东任城。在泗水边上，寻了一处宅子，宅院里没有桂树，便种了几棵梨树。春天的时候，梨花盛开，雪白雪白的，风一吹，便飘得满屋子都是，像极了汴州的桂香，只是少了几分甜，多了几分清。
李白还是每日都要念《梁园吟》。有时候念到“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他会停下，望着泗水东流，眼里闪过几分怅惘。宗氏便会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的微凉。她说：“夫君，不必忧。这里就是你的国，我就是你的归处。”
他便转头看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看着她鬓边的几缕青丝，渐渐染上霜色。他笑了，握紧她的手，再也不松开。
宗氏用她的小楷帮助李白，整理了李白所写过的诗歌。
李白讲述着每一首诗的创作情景。
《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静夜思》床前明月光，到《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
宗氏每每眼睛含着泪花，娟秀地抄写，批注。她的目光随着李白的讲述而流转，仿佛置身于那一个个美丽的诗歌意境之中。
当李白念出“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时，宗氏的眼前似乎浮现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好奇地仰望着那轮明月。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纯真的快乐。
当听到“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时，宗氏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惆怅。她仿佛看到了李白在异乡的夜晚，孤独地躺在床上，思念着远方的故乡。那明亮的月光，似乎也照亮了她内心深处的那份孤独。
而当李白吟诵“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时，宗氏的心中更是涌起了一股豪迈之情。她仿佛与李白一同在月下饮酒，享受着那无尽的诗意与豪情。
宗氏沉醉于李白的诗歌意境之中，无法自拔。她的心灵被这些美丽的诗句所触动，仿佛在那一刻，她与李白的灵魂产生了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