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六载,公元747年,睢阳的秋来得早,汴水两岸的芦苇荡已然白头,风卷着芦花漫天飞舞,像极了长安落雪的模样。
睢阳城南的古驿亭,早没了往日的气派,几根朽木撑着摇摇欲坠的顶,亭角的蛛网蒙着尘土,亭外的衰草被秋霜打得蔫蔫的,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高适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短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半截晒得黝黑的手腕,手腕上还沾着些许泥土——那是方才在城外垦荒时留下的。他今年四十六岁了,自二十岁出头便踏上了寻梦之路。他出生于武将之家,家道中落,却仍怀揣着满腔的热血与豪情。
他未曾仗剑出蜀,而是凭借着自己的才华与勇气,踏上了漫漫征途。他漫游燕赵,客居梁宋,半生辗转,历经风雨。然而,命运却似乎对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竟连个糊口的差事都寻不到。
前些日子,他揣着诗稿叩遍睢阳权贵的朱门,换来的不是闭门羹,便是几句冷嘲热讽。他的心中充满了失落与无奈,但他并未放弃。他相信,自己的才华终有一日会得到认可。句虚与委蛇的客套话。李林甫当道,寒门子弟想要出头,比登天还难。如今他囊中空空,只能在城外租了半亩薄田,靠着躬耕度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身诗书才气,全埋没在了泥土里。
此刻,他倚着亭柱,望着汴水滔滔东流,喉间的粗粝酒气混着秋风翻涌,心头漫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秋阳恹恹地悬在天边,将亭台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村落里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驿亭孤寂。他抬手摸了摸怀中仅剩的几张麻纸,那是他昨夜借着月光写就的诗稿,字里行间全是壮志难酬的愤懑,可这满纸辛酸,又能说与何人听?
“哒哒——”
马蹄声踏着满地芦花而来,打破了驿亭的死寂。高适抬眼望去,只见一人一骑,踏着暮色而来。那人身穿一件素色锦袍,虽蒙着风尘,边角也磨得发白,却难掩曾经的华贵,腰间悬着一把焦尾琴,琴囊上绣着的兰草已褪色,在秋风中微微晃动。骑手翻身下马,抖落一身芦花,露出一张清癯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落拓的儒雅,只是那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疲惫与郁色。
那人抬眼望见驿亭里的高适,微微一愣,随即拱手,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朗:“敢问阁下,可是渤海高适高达夫?”
高适心头一震,自己落魄至此,竟还有人识得?他忙挺直脊背,拱手回礼:“正是在下,不知先生如何认得我?”
“在下董庭兰。”那人朗声笑道,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伸手解下腰间的焦尾琴,轻轻放在亭中的石桌上,“早闻达夫兄诗名,曾在长安酒楼见人传唱你的‘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这般傲骨,岂是寻常墨客能及?”
董庭兰!
高适瞳孔骤缩,险些失声。他怎会不知此人?那是名满长安的琴师,一把焦尾琴弹落过多少王侯公卿的眼泪,据说连玄宗皇帝都曾召他入宫演奏,房琯为相时,更是将他引为上宾,日日邀他府中抚琴论道。只是半年前,房琯因触怒权贵被贬出京,树倒猢狲散,董庭兰也受了牵连,被构陷为“房党”,逐出长安,从此流落江湖,没想到竟会在这睢阳的古驿亭遇上。
“原来是董先生,失敬失敬。”高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把焦尾琴上,指尖微微发颤,“先生的《胡笳十八拍》,曾令长安万人空巷,高适早有耳闻,只恨无缘得见。”
董庭兰笑着摆手,将琴囊小心系好,又从行囊里掏出一个酒葫芦——葫芦上的漆早已剥落,他倒出两碗浑浊的酒,递了一碗给高适:“相逢即是有缘,达夫兄,且饮一杯,暖暖身子。”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酸涩的苦味,却有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淌进腹中,驱散了些许秋风的寒意。两人相对而坐,芦花飘进驿亭,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人的肩头。董庭兰说起自己的遭遇,语气平淡,却难掩愤懑。他本是一介琴师,不问政事,只愿以琴会友,却因与房琯相交甚密,被构陷为“房党”,逐出长安。一路南下,昔日的故交避之不及,权贵之门更是难入,如今他孑然一身,只能靠着在市井间抚琴换些盘缠,漫无目的地漂泊。
“想我董庭兰一生,以琴为命,何曾攀附过权贵?”董庭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液溅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房相公待我以诚,我为他抚琴,不过是知音相交,竟也成了罪过!这世道,真是容不下半点清白!”
高适听着,心头的郁气更浓。他想起自己半生的坎坷,想起那些怀才不遇的日夜,想起在田埂间挥汗如雨时,胸中翻涌的壮志豪情。他拍着石桌,慨然长叹:“先生身怀绝技,却遭此不公;我高适满腹经纶,亦只能躬耕垄亩。这天地之大,竟无我二人容身之处!”
董庭兰望着高适,眼中泛起惺惺相惜的光。他抬手抚上焦尾琴的琴身,指尖划过冰凉的琴面,沉吟道:“达夫兄,我听闻你曾漫游燕赵,写下‘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的豪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般才情,埋没于乡野,实在可惜。”
高适仰头饮尽一碗酒,苦涩的酒意漫过舌尖,他望着汴水东流,望着天边的残阳如血,胸中的诗情翻涌如潮。半生的漂泊,半生的失意,半生的不甘,此刻全化作了一股气,直冲喉头。
董庭兰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抬手拨动了琴弦。
“铮——”
琴音骤起,如裂石穿云,破开了驿亭外的秋风芦花。起初,琴声沉郁顿挫,似燕赵悲歌,带着无尽的愤懑与不平,像是在诉说着两人半生的坎坷;渐渐的,琴声变得激昂高亢,如大漠长风,裹挟着金戈铁马的豪情,那是男儿至死不屈的傲骨;到了后来,琴声又归于平和,如清泉流淌,带着几分旷达与释然,仿佛在说,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亦要昂首而行。
高适听得痴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半生——看到了燕赵的大漠孤烟,看到了梁宋的荒田茅屋,看到了长安的朱门高墙,也看到了眼前这位琴师眼中的不屈。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漫天飞舞的芦花,望着滔滔远去的汴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笔尖。
董庭兰的琴声戛然而止。
高适转身,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笔墨——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即便躬耕垄亩,也未曾丢弃,行囊里的纸早已用得差不多,只剩下几张粗糙的麻纸。他提起笔,蘸饱了墨,走到驿亭的粉墙前,挥毫泼墨。笔力沉郁顿挫,如刀削斧凿,带着秋风的凛冽,带着半生的沧桑,带着两个失意人的惺惺相惜。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墨迹淋漓,映着天边的残阳,熠熠生辉。
董庭兰望着墙上的诗句,久久不语,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他站起身,走到高适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哽咽:“好一句‘天下谁人不识君’!达夫兄,有此胸襟,何愁前路无知己?今日之别,若有他日相逢,定当与君再饮三百杯!”
高适放下笔,望着董庭兰,眼中满是热意。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知己,是这茫茫人海中,唯一懂得他的人。
暮色四合,秋风更急。董庭兰牵着马,站在驿亭外,回头望着高适,扬声道:“达夫兄,保重!他日若得志,莫忘今日睢阳芦花!”
高适站在亭中,拱手相送,声音洪亮,盖过了秋风的呼啸:“董先生,保重!他日若相逢,定当为君再赋新诗!”
马蹄声渐远,湮没在漫天芦花里。董庭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驿道的尽头。高适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驿道,望着墙上的诗句,喉间的酒气混着秋风翻涌上来。
他伸出手,抚摸着墙上的墨迹,指尖冰凉。
这一年,他四十六岁,董庭兰因房琯被贬流落江湖,他依旧仕途失意,躬耕梁宋。睢阳的芦花,埋葬了两个才子的相遇,却也催生了一首千古绝唱。
而他的路,还很长。前路漫漫,风尘仆仆,他不知道,这样的漂泊还要持续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心中的那份豪情还在,只要手中的笔还在,他就不会停下脚步。
秋风,还在吹着。驿亭外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倒下。
别了董庭兰,高适依旧守着城外那半亩薄田度日。他的日子过得愈发清贫,有时遇上连日阴雨,地里的庄稼烂在泥泞里,便只能靠着邻居接济的粗粮勉强度日。他不肯接受嗟来之食,总是写下欠条,说他日得志定当加倍奉还,可那些乡邻们淳朴,笑着将欠条撕了,说:“高先生是读书人,哪能让你饿着肚子?”
高适心中感激,却也愈发觉得憋屈。他不甘心就这样埋没于乡野之间,他想起董庭兰离去时的背影,想起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便又咬着牙,揣着诗稿,踏上了干谒之路。
他去过宋州刺史的府邸,递上自己的诗作,守门的仆役见他衣衫褴褛,直接将他拦在门外,连通报都不肯。他去过梁园的名士宴,想要在席间一展才华,却被那些身着锦缎的公子哥嘲讽:“一个种地的农夫,也敢妄谈诗书?”
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羞辱,磨不去他骨子里的傲气,却也让他的鬓角,早早地染上了白霜。
闲暇时,他依旧喜欢去梁园的废址徘徊。那里的断壁残垣间,还留着当年梁孝王聚贤的痕迹,司马相如、枚乘的题咏虽已漫漶不清,却依旧能让人想起昔日的风雅。一天,他又看到了李白在石壁上题写的诗,然而,此时的李白已经带着宗氏东游吴越去了。
高适站在石壁前,久久伫立。他想起当年在梁园与李白、杜甫同游的日子,那时三人把酒临风,醉卧青石板,李白举杯邀月,杜甫沉吟赋诗,他则击节高歌,何等快意!如今,李白浪迹天涯,杜甫困守长安,而他,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感慨归感慨,高适却从未放弃。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布衣想要入仕,除了科考,便只有干谒一途。可科考之路被李林甫把持,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他只能寄望于权贵的赏识。
天宝七载,他听闻信安王李祎出镇幽州,便收拾行囊,北上幽州。他希望能得到信安王的赏识,在军中谋个一官半职。边塞的风沙,比梁宋的寒风更烈,他骑着一匹瘦马,穿行在燕山的崇山峻岭之间,一路写下不少边塞诗。那些诗句,不再有年轻时的轻狂,多了几分沉郁与苍凉——“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他在幽州逗留了数月,数次上书信安王,陈述自己的军事见解,却始终未能得到召见。信安王的幕府里,早已挤满了名门子弟,谁又会注意到他这个布衣书生?
失望而归的途中,他路过蓟门,看到边关的将士们戍守在长城之上,寒风猎猎,旌旗飘扬。他想起自己的抱负,想起那些未酬的壮志,不由得悲从中来,写下“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千古名句。
回到梁宋的茅屋,高适大病了一场。病中,他昏昏沉沉,仿佛看到自己化作了一只大鹏,展翅高飞,却被狂风暴雨折断了翅膀。醒来时,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他望着漏雨的屋顶,苦笑一声。
病愈之后,他依旧躬耕垅亩,依旧四处漫游,依旧不放弃结交权贵的机会。他知道,自己的才华,不该埋没在田埂之间。
天宝八载,他听闻河南尹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颇有贤名,便前往洛阳,献上自己的诗作。张九皋读了他的诗,赞不绝口,说他有“王佐之才”。高适大喜过望,以为终于遇到了伯乐。
可张九皋虽赏识他的才华,却也无能为力。彼时的大唐,朝政被李林甫把持,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难如登天。张九皋只能赠给他些许财物,劝他耐心等待时机。
高适谢过张九皋,黯然离开洛阳。他沿着黄河一路东行,看着滔滔河水奔流不息,心中忽然豁然开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的诗句,在他耳边回响。
是啊,时机未到,何必强求?
他回到梁宋的茅屋,依旧种地,依旧读书,依旧写诗。只是,他的心境,渐渐变得平和了。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学着沉下心来,打磨自己的才学。
春日里,他种的豆子发芽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格外喜人。他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生机勃勃的庄稼,忽然觉得,躬耕垅亩,也并非全然是坏事。至少,他能与土地为伴,与自然为友,能在这片土地上,写下那些饱含真情实感的诗句。
天宝九载的秋天,他种的粟米终于有了好收成。他挑着新收的粟米,去集市上换了些酒肉,回到茅屋,自斟自饮。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诗稿上,那些诗稿,已有厚厚一摞,全是他这些年心血所成。
他拿起一卷诗稿,轻声吟诵。窗外的风,带着稻花的香气,吹了进来。他想起了董庭兰,不知道那位琴师,如今在何方漂泊。他想起了睢阳驿亭的那场芦花,想起了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或许,这句诗,不仅是说给董庭兰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夜色渐深,高适放下诗稿,望着窗外的明月,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知道,自己的仕途之路,依旧漫长而坎坷,但他不会放弃。
他还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他一展抱负的机会。
而这一等,便是三年。
天宝十二载,河西节度使哥舒翰的幕府征召幕僚,有人向哥舒翰举荐了高适。这一次,命运终于向他露出了微笑。哥舒翰读了他的诗,见了他的人,当即拍板,任命他为掌书记。
那一年,高适四十九岁。
离开梁宋的那天,乡亲们都来送行。他站在汴水河畔,望着那片他耕耘了数年的土地,望着那间破旧的茅屋,忽然有些不舍。
风拂过他的鬓角,已是半白。他想起了别董之后的十年风尘,想起了那些躬耕垅亩的日子,想起了那些漫游四方的岁月。
原来,所有的失意与清贫,所有的漂泊与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厚积薄发。
他翻身上马,朝着河西的方向,扬鞭而去。身后的梁宋之地,渐渐远去,而前方的路,正通向他梦寐以求的功名,通向他一生的传奇。
睢阳的芦花,汴水的波涛,驿亭的诗句,都化作了他笔下的诗,化作了他胸中的志,支撑着他,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