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秋冷,奉先泪热
天宝十四载的秋,长安的风裹着渭水的寒意,吹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吹过大明宫的飞檐翘角,也吹过杜甫寄居的那间破败茅屋。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枯黄,像极了他心头的萧瑟。
这一年,杜甫四十四岁。他在长安已经蹉跎了十三个年头。
十三年前,他满怀壮志,从洛阳赶赴长安,渴望凭着胸中的才学,博得一官半职,实现“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那时的他,年少气盛,笔下的诗句里,满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可长安这座城,容得下权贵的笙歌燕舞,容得下豪门的纸醉金迷,却容不下一个寒门士子的青云之志。
他参加过科举,却因李林甫一句“野无遗贤”,落得个名落孙山的下场。他也曾四处干谒,投诗给那些达官显贵,希望能得到引荐。可那些朱门大户,要么对他的诗稿不屑一顾,要么只是客套几句,便将他打发。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凭着家世背景,平步青云;看着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靠着阿谀奉承,步步高升。而他,只能在长安的街巷里,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日子,忍受着“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屈辱。
岁月磨去了他的棱角,也染白了他的鬓发。他的衣衫越来越破旧,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笔下的诗句,也从最初的豪情万丈,渐渐染上了沉郁的底色。
天宝十四载的十月,一纸任命状,终于送到了他的手上。
河西尉。
一个偏远荒凉的小县,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官职。职责是管理地方治安,催缴赋税,周旋于乡绅与百姓之间。杜甫拿着那份任命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他想起那些关于河西尉的传闻,想起那个职位上的人,要如何卑躬屈膝,如何为了微薄的俸禄,向权贵折腰。
“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
这句诗,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傲骨,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去做这样一个“折腰”的官。他提笔,写下了辞呈,言辞恳切,却也带着几分决绝。
或许是朝廷体恤他的才学,或许是觉得他太过迂腐,不久之后,又一道任命状来了——右卫率府兵曹参军。
依旧是个低阶官职,隶属于东宫,职责不过是看守兵甲器杖,管理门禁锁钥,每日与一堆生锈的兵器、冰冷的锁钥打交道。这份差事,与他胸中的经天纬地之才,实在是大材小用,荒唐得可笑。
可杜甫看着那份任命状,沉默了许久。
他已经四十四岁了。他寄居的茅屋,漏风漏雨;他的妻儿,跟着他在长安忍饥挨饿;他年迈的父亲,远在奉先,靠着微薄的俸禄度日。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为了所谓的抱负,让家人跟着他受苦。
“为生计耳。”
他苦笑着,收起了那份任命状。
领了官服的那天,他没有穿。那件青色的官袍,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是压着千斤重担。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走进了右卫帅府的衙门。同僚们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几分幸灾乐祸。他视而不见,每日里,默默清点着那些兵甲器杖,仔细记录着门禁的开关时间。
日子过得平淡而压抑,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天光。可他的心里,却始终燃着一点微弱的火苗。他依旧关注着朝堂的动向,关注着民生的疾苦。他听说,安禄山在幽州厉兵秣马,野心昭然若揭;他听说,关中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而权贵们的府邸里,依旧是酒肉臭腐,歌舞升平。
他的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天宝十四载的十一月,长安的天气,已经冷得刺骨。杜甫向衙门告了假,准备回奉县省亲。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妻儿和父亲了。临行前,他揣着刚刚领到的微薄俸禄,在长安的集市上,买了些许米面和布匹,小心翼翼地包好,绑在驴背上。
驴蹄踏过长安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在朱雀大街上,看着两旁的朱门大户,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权贵,看着那些沿街乞讨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长安。
一面是“朱门酒肉臭”,一面是“路有冻死骨”。
他想起自己这十三年的长安生涯,想起那些忍饥挨饿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权贵轻视的瞬间,想起那些无处安放的抱负。一股悲愤之情,在他胸中翻涌。
出了长安城,一路向北。
沿途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凄凉。
田地荒芜,野草萋萋。曾经肥沃的关中平原,如今只剩下干裂的土地。路边,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拖着疲惫的身躯,漫无目的地走着。有的人家,连一口吃的都没有,只能挖野菜,啃树皮。有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母亲却只能抱着他,默默流泪。
他看到,一队官兵,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从路上经过。他们是去催缴赋税的,手里拿着鞭子,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表情。百姓们看到他们,纷纷躲到路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看到,一个老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官兵,说今年大旱,实在交不出赋税。可官兵二话不说,扬起鞭子,就往老农身上抽去。老农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杜甫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上前阻止,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兵曹参军,人微言轻,连自己的生计都难以维持,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只能扭过头,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叹。
他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那些沿途的见闻,那些百姓的疾苦,那些权贵的奢靡,都化作了一个个字,一句句诗,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奉先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自家的茅屋。茅屋依旧破败,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驴蹄踏过院门外的土路,发出“哒哒”的声响。他跳下驴背,刚要推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是妻子的。
是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悲恸,像是要把心都哭碎了。
杜甫的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推开门,冲了进去。
只见妻子王氏,瘫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小小的身躯,哭得肝肠寸断。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年迈的父亲,站在一旁,拄着拐杖,老泪纵横。
“娘子,出了何事?”杜甫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王氏抬起头,看到他,哭得更凶了。她指着怀里的孩子,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杜甫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个小小的身躯。
冰冷的。
僵硬的。
他的小儿子,那个才刚刚学会走路,那个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爹爹”的小儿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儿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杜甫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跪倒在地,抱着儿子冰冷的身躯,泪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离开奉先的时候,小儿子还在他的怀里撒娇,还吵着要吃糖。他想起自己在长安,心心念念着,等领到俸禄,就给儿子买最好吃的点心。可如今,他回来了,带着米面和布匹,却再也见不到儿子的笑脸了。
是饿死的。
是被这该死的饥荒,被这该死的世道,活活饿死的。
杜甫的心头,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地剜了一下。痛,彻骨的痛。
他看着儿子冰冷的小脸,看着妻子哭红的双眼,看着孩子们瘦骨嶙峋的模样,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再想起自己这十三年的长安生涯,想起眼途的见闻,想起那些朱门酒肉臭的权贵,一股汹涌的悲愤,冲破了他的胸膛。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案前。他研好墨,铺好纸,提起笔。
笔尖落下,带着血泪,带着悲愤,带着沉郁,带着他四十四年的人生感悟,带着他十三年的长安蹉跎,带着他沿途的所见所闻,带着他丧子的锥心之痛。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他写自己的抱负,写自己的迂拙,写自己在长安的艰难处境。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他写长安的贫富差距,写百姓的疾苦,写权贵的奢靡,写这世道的不公。
“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
他写自己丧子的悲痛,写自己作为父亲的愧疚,写里巷邻居的同情。
他写关中的大旱,写百姓的流离,写朝廷的昏聩,写安禄山的野心。
他写自己的无奈,写自己的悲愤,写自己对家国的忧虑。
一字一句,皆是血泪。
一行一页,皆是沉郁。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渭水的寒意,透过窗棂,钻进屋里。可杜甫的笔下,却像是燃着一团火。那团火,烧尽了他的绝望,烧尽了他的悲愤,也烧出了一首千古绝唱。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芒,在案头摇曳。杜甫放下笔,望着那洋洋洒洒的五百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首诗,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他丧子的痛,改变不了百姓的苦,改变不了这即将倾覆的大唐江山。
可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是杜甫。
因为他的笔,不仅是用来抒发个人的悲欢,更是用来记录这世道的沧桑,用来为那些受苦的百姓,发出一声呐喊。
天宝十四载的冬,长安的雪,下得极大。
杜甫站在奉先的茅屋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望着那片苍茫的大地。他的心头,依旧沉重。可他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份坚定。
他知道,这场雪过后,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安禄山的铁骑,已经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而他,将用他的笔,继续记录着这个时代的苦难与沧桑。
记录着,一个王朝的兴盛与衰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