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七载，睢阳夏木葱茏，护城河的流水绕着古城墙蜿蜒，将太守府的朱红窗棂映得愈发沉厚。张九皋身着绯色官袍，端坐案前，手中摩挲着一卷刚从市井搜罗来的诗抄，眉宇间渐渐凝起郑重。
“太守，这便是近来宋州士人争相传抄的诗作，落款皆是‘高适’。”幕僚将另一叠诗稿呈上，纸页上“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的字句力透纸背。
张九皋颔首，他自接任睢阳太守以来，素以兄长张九龄“知人善任”为念，治理郡政之余，更留心搜罗贤才。此前便听闻寓居梁宋二十余载的高适诗名渐起，今日细读其作，《燕歌行》中“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沉郁悲愤，《别韦参军》里“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的落拓傲骨，皆非寻常文人的无病呻吟。字里行间既有边塞风霜的雄浑，又有民生疾苦的忧思，这般兼具才学与风骨的诗作，在长安城内亦不多见。
“此人现居何处？”张九皋抬眼问道。
“就在城南卢门附近，以耕钓为生，虽年近半百，仍未得一官半职。”幕僚答道。
三日后，张九皋轻车简从，亲自前往城南陋巷。彼时高适正于院中挥毫，破壁上题着“且凭天子怒，复倚将军雄”，衣衫虽陈旧，眼神却如寒星般明亮。见太守亲至，高适慌忙搁笔行礼，眼中满是讶异。
“达夫先生不必多礼。”张九皋扶起他，目光落在壁上诗句，“先生诗作传遍睢阳，字句间藏经纬之才，绝非蓬蒿间所能埋没。”
高适面颊微红，叹道：“不过是山野狂言，蒙太守垂青，实乃折煞。”
“非狂言，是真才。”张九皋语气恳切，“如今朝廷开设有道科，正是为国家搜罗奇才。我观先生诗中，既有家国之思，又有经世之志，这般才学若不得施展，实为朝廷之憾。”他忆起自己历任四郡太守，所到之处皆以荐贤为责，如今身膺睢阳守土之任，更当为寒门士子铺路。
“可我屡试不第，恐难当举荐之名。”高适面露迟疑。
“科举取士，亦需伯乐相荐。”张九皋取出空白荐表，提笔蘸墨，“先生诗才卓绝，声名已播于市井，此乃民心所向；我身为太守，举荐贤能本是职责。且有道科重实才，先生只需尽展所长，必能高中。”
笔尖落下，“沧州高适，文辞雄健，意境高远，其诗流传寰宇，足见才学卓绝”的荐语一气呵成。张九皋将荐表递与高适，目光坚定：“我已禀明吏部，先生可即刻束装赴长安应试。愿先生此去青云直上，以诗才辅社稷。”
次年春，长安有道科放榜，高适高中及第，授封丘县尉。消息传回睢阳，张九皋正于府中品读高适寄来的新篇，诗中“青云初上即逢春”的意气，恰与当年陋巷中那抹倔强的身影重叠。他望着窗外掠过的归雁，嘴角露出笑意——睢阳不仅是江淮屏障，更应是贤才的梯航，而他所能做的，便是让真金不被尘俗所掩。
长安春闱：状元之争背后的诗与缘
回想自己的科举历程下，张九皋心潮澎湃
记得开元九年春，长安杏园初绽，礼部贡院外的朱墙下，挤满了等候放榜的举子。而此时的尚书省内，一场关乎状元归属的争议，正悄然牵动着朝堂的神经。
张九皋立于廊下，绯色官袍衬得他眉目俊朗。作为宰相张九龄的胞弟，他自幼饱读诗书，文辞功底早已名满京华，更兼得太平公主亲笔举荐，朝堂上下皆默认他为今科状元的不二人选。连日来，登门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连他自己也觉得，这状元之位不过是囊中之物。
“兄长，太平公主殿下的荐书已递至主考官案前，此次春闱，九皋定不辱命。”张九皋对张九龄说道，语气中难掩自信。张九龄颔首，却眉宇微蹙：“朝堂之上，人才辈出，不可掉以轻心。听闻岐王近来常与一位叫王维的举子往来，其才名亦不逊于你。”
张九皋心中微动，他早闻王维诗画双绝，尤擅山水田园之作，只是未曾想，对方竟能得岐王李范青睐。却不知，此时的岐王府中，王维正奉上新作的《郁轮袍》。一曲终了，玉真公主击节赞叹：“‘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般清逸出尘的才情，当为天下读书人表率。”岐王顺势道：“公主既赏识，何不助他一臂之力？今科春闱，若得公主举荐，王维必能拔得头筹。”
科举那日，贡院之内，笔走龙蛇。张九皋挥毫泼墨，文章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字里行间皆是世家公子的沉稳与才学；而王维则另辟蹊径，文辞清丽空灵，兼以诗画相映，字里行间透着山林雅士的风骨与灵气。主考官们反复审阅，难以抉择：张九皋有太平公主举荐，且文才厚重，符合状元的端庄气象；王维得玉真公主青睐，才情飘逸，更具谪仙之姿。
最终，玉真公主的举荐起了关键作用。她向唐玄宗进言：“王维之才，诗画双绝，兼具文心与画意，实为盛世之瑰宝。若取之为状元，更能彰显我朝求贤若渴、兼容并蓄之风。”唐玄宗本就雅爱文学，览阅王维考卷后亦赞不绝口，当即拍板，点王维为今科状元。
放榜那日，张九皋看着榜单上“状元王维”四字，心中虽有憾，却并未怨怼。他在贡院外偶遇王维，见对方身着状元红袍，谦逊有礼地向各位举子致意，便走上前道：“摩诘先生之才，实至名归。”王维连忙躬身：“九皋先生谬赞，先生文辞厚重，王维佩服不已。”两人执手言谈，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后来，张九皋离京赴任地方，始终以荐贤为己任，多年后在睢阳举荐高适，成就一段佳话；而王维则留在长安，以诗画名垂青史。那场春闱的状元之争，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两位才子的棋逢对手，更成了盛唐科举史上，一段关于才情、举荐与兼容的千古美谈。
张九皋，决心让高适这样的人才显山露水。
后来高适出将入相，以诗名垂青史，而张九皋在睢阳太守任上“以诗荐才”的佳话，也随《燕歌行》的余韵，流传于盛唐的山河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