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血
天宝十四载,冬。
范阳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刮过渔阳鼙鼓喧天的营垒,一路向南,直扑长安。
大明宫紫宸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娜娜,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寒意。唐玄宗李隆基枯坐在龙椅上,往日里顾盼神飞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手中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几乎要被他攥出水来。
“安禄山反了。”
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他总以为,那个在他面前跳胡旋舞、大腹便便憨态可掬的胡人节度使,不过是个贪财好利的莽夫,是他御座前一只驯顺的犬。可谁曾想,这只犬竟会骤然反噬,带着十五万叛军,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名,扯旗造反,一路势如破竹,连下数州。
“陛下,叛军势大,河北郡县望风而降,再不调兵遣将,恐东都洛阳难保啊!”杨国忠匍匐在丹陛之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与安禄山积怨已久,如今叛军兵锋直指,他这个“讨伐”的靶子,首当其冲。
李隆基闭了闭眼,满朝文武的争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聒噪的苍蝇。哥舒翰卧病在家,郭子仪、李光弼远在朔方,一时半刻难以驰援。放眼满朝,竟似无人可用。
“陛下,臣保举一人。”沉默许久的内侍监高力士忽然开口,“安西节度使封常清,素有韬略,西域平叛屡立奇功,现正在长安述职。”
李隆基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封常清,他记得这个名字。那人瘦瘠颀长,其貌不扬,却凭着一身本事,在安西打出了赫赫威名。“快,宣封常清觐见!”
不消片刻,一身素色官袍的封常清快步走入殿中,他行过礼,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帝王,朗声道:“陛下勿忧,安禄山不过是恃勇轻敌之辈,臣请往洛阳,开府库,募骁勇,不出旬月,定取安禄山首级,献于阙下!”
那番话掷地有声,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李隆基慌乱的心。他当即下诏,拜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刻前往洛阳募兵。
封常清星夜赶赴洛阳,可站在洛阳城外,他才知道,自己许下的豪言,竟成了镜花水月。
盛世太平日久,百姓不识兵戈久矣。府库里的甲胄积满了灰尘,朽坏不堪;兵器库里的刀枪,锈迹斑斑,有的甚至一折就断。他募兵的告示贴出去,来应募的,多是洛阳城里的市井子弟、贩夫走卒,还有些是流离失所的流民。他们从未拿过兵器,更别说上阵杀敌。
“将军,这些人……连弓都拉不开啊。”副将看着校场上那些歪歪扭扭练习劈砍的新兵,面露难色。
封常清望着漫天飞雪,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可军情如火,叛军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他只能咬着牙,日夜督训,教这些新兵列阵、挥刀、射箭。可仓促之间,又能有多少成效?那些新兵握着长枪的手直打颤,听到金鼓之声,竟吓得连连后退。
未等新兵练成,安禄山的前锋已兵临洛阳城下。
城楼上,封常清一身戎装,目光如炬。他亲自擂鼓,指挥着那些临时拼凑的军队守城。箭矢如蝗,叛军的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喊杀声震耳欲聋。那些新兵们起初还能凭着一股血气拼杀,可当身边的同伴一个个惨叫着坠落城下,当叛军的刀锋砍破他们简陋的甲胄,恐惧便像潮水般吞噬了他们。
“守住!给我守住!”封常清拔剑出鞘,亲手斩杀了两个溃逃的士兵,可依旧止不住兵败如山倒的颓势。
洛阳,失守了。
封常清率残部一路西撤,退守陕郡。刚站稳脚跟,就见烟尘滚滚,一支大军自西而来,为首的将领,正是河西、陇右节度使高仙芝。
高仙芝亦是大唐名将,曾率部远征小勃律,威震西域。他奉诏带着五万大军前来驰援,见到封常清麾下的残兵败将,亦是面色凝重。
“叛军势大,我军新募之兵不堪一击,陕郡无险可守,不如退保潼关,凭借天险,固守待援。”封常清向高仙芝进言。
潼关,是长安的东大门,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守住潼关,就能为郭子仪、李光弼的朔方军争取时间,待他们扫清河北叛军,再回师夹击,大事可定。
高仙芝深以为然。他当机立断,下令焚毁陕郡的府库,率军与封常清合兵一处,退守潼关。
潼关城头,旌旗猎猎。高仙芝与封常清并肩而立,望着关外连绵的群山。他们麾下的士兵,有高仙芝带来的边军精锐,也有封常清那支尚未练成的新兵。两人都清楚,守住这座关隘,就是守住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
叛军数次攻关,都被潼关的守军击退。安禄山的大军屯驻关外,一时竟无计可施。
长安城内,李隆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可这份松弛,很快就被猜忌与谗言击碎。
监军宦官边令诚,素来与高仙芝、封常清不睦。他借着回京奏事的机会,在李隆基面前进谗言:“封常清出狂言,动摇军心;高仙芝无故弃守陕郡,还贪污军粮,克扣兵饷!”
李隆基本就因洛阳失守而心怀怨怼,闻言更是怒火中烧。他忘了封常清临危受命的决绝,忘了高仙芝退保潼关的苦心,只记得叛军的步步紧逼,记得自己的颜面尽失。一道圣旨,快马加鞭送往潼关。
圣旨到的那天,潼关城外飘着冷雨。
封常清跪在帅帐之中,听着内侍宣读圣旨,字字句句,皆是死罪。他惨然一笑,取出早已写好的遗表,托内侍转交陛下,而后引颈就戮。
鲜血溅落在帅案的地图上,染红了潼关二字。
高仙芝闻讯赶来,看到封常清的尸身,目眦欲裂。内侍又宣读了赐死他的圣旨,高仙芝怒喝:“我退守潼关,是为了保长安!说我贪污军粮,可有证据?”
帐外的士兵们纷纷跪倒,高呼“将军冤枉”。可君命如山,边令诚怎会容他辩解。
高仙芝望着那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士兵,长叹一声。他曾率领他们在西域纵横捭阖,如今,却要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接过行刑的刀,“我高仙芝征战一生,从未负国,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场!”
刀光闪过,一代名将,血染黄沙。
两位名将的死,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潼关守军的士气。而更致命的是,李隆基竟听信杨国忠的谗言,强令卧病在床的哥舒翰,率领二十万大军,出潼关与叛军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