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舒翰深知，叛军兵锋正盛，出关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数次上书，请求固守潼关，可李隆基的诏书一道比一道严厉，言辞也越发刻薄。
“陛下疑我矣。”哥舒翰抚着病榻，老泪纵横。
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被迫率军出关，进驻灵宝西原。
灵宝一带，南临崤山，北靠黄河，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山道，叛军早已在此设下埋伏。
决战之日，叛军将领崔乾祐先以弱兵诱敌。那些叛军士兵衣衫褴褛，阵型散乱，哥舒翰麾下的唐军见状，纷纷抢功，争先恐后地冲入山道。
待唐军全部进入隘口，伏兵四起。滚木礌石自山上倾泻而下，箭矢如雨，山道狭窄，唐军将士挤作一团，刀枪难以施展，只能任由叛军宰割。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着黄河的咆哮，响彻山谷。
哥舒翰在中军帐中，看到前方兵败如山倒，急得连连跺脚。他想组织军队突围，可乱军之中，军令早已无法传达。那些仓促招募、缺乏训练的士兵，此刻早已溃不成军，他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有的被挤下黄河，有的被自己人踩踏而死。
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哥舒翰带着数百残兵，狼狈逃回潼关。可潼关的守兵，早已听闻兵败的消息，军心涣散。叛军趁势追击，潼关，这座大唐的东大门，终究还是失守了。
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大明宫彻底陷入了恐慌。
李隆基站在含元殿的栏杆前，望着远处的骊山，那里曾是他与杨玉环避暑的行宫，如今却只余下一片苍茫。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终于明白，盛世的繁华，早已在他的耽于享乐、猜忌多疑中，悄然崩塌。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潼关的血色，染红了天宝年间的最后一抹残阳。大唐的荣光，自此黯淡，走向了漫长的衰落。
平原烽火
天宝十四载，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了长安的霓裳羽衣曲。
安禄山以十五万铁骑反范阳，一路势如破竹，河北郡县官吏或降或逃，竟无一人敢撄其锋。彼时，颜真卿正任平原郡太守，他早察觉到安禄山的反意，暗地里便开始厉兵秣马——他以雨季修缮城墙为名，加高加厚城防；又以收揽流民为借口，招募壮丁，日夜操练；府库里的兵器甲胄，更是悄悄充盈起来。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文人太守，每日与宾客泛舟宴饮，吟诗作赋，一派太平景象。安禄山的探子将这一幕传回范阳，安禄山嗤笑一声：“颜真卿不过一介书生，不足为虑。”
这一笑，成了他日后的心头大患。
叛军铁骑踏破常山那日，颜真卿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他身着朝服，登上平原城头，振臂高呼：“安禄山叛逆，倾覆社稷，凡大唐子民，皆当戮力讨贼！”
城下的百姓与士卒，看着那个平日里挥毫泼墨的太守，此刻双目赤红，声震云霄，胸中的热血瞬间被点燃。那些被他悄悄训练的壮丁，此刻执戈披甲，列阵于城下，虽无久经沙场的悍勇，却有着保家卫国的赤诚。
平原郡的旗帜，在城头猎猎作响，成了河北大地上，第一面竖起的讨逆大旗。
消息传开，河北诸郡震动。饶阳、济南、景城等地的官吏，本还在降与守之间徘徊，见颜真卿一介书生竟有如此魄力，纷纷遣使归附。短短数日，颜真卿麾下便聚起了二十万兵马。
可这二十万兵马，大多是临时拼凑的乡勇，与安禄山的百战之师相比，实在是不堪一击。更棘手的是，粮草匮乏，兵器短缺，连统一的甲胄都凑不齐。
颜真卿没有退缩。他散尽家财，充作军饷；又下令打开官仓，赈济灾民，以安民心。军中无粮，他便与士卒同食粗粝；军中无甲，他便将自己的太守官袍染成皂色，与将士们同穿布衣。
他虽是文人，却深谙用兵之道。他知道叛军兵锋正锐，不可正面硬撼，便定下坚壁清野之策，令各郡县严守城池，不与叛军野战。同时，他派遣使者，星夜兼程前往朔方，联络郭子仪、李光弼的大军，约定互为犄角，共破叛军。
安禄山得知颜真卿聚众抗逆，勃然大怒，当即命部将段子光，带着常山太守颜杲卿的首级，前往平原劝降。
段子光耀武扬威地来到平原城下，将颜杲卿的首级高悬于旗杆之上，厉声喝道：“颜杲卿叛逆，已被斩首！尔等速速开城投降，尚可保全性命！”
城头之上，颜真卿看着叔父的首级，目眦欲裂，喉头腥甜翻涌。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知道，此刻若是示弱，军心便会顷刻瓦解。
他强压下悲痛，朗声对城下喊道：“此乃贼人捏造的假象！颜太守忠勇不屈，岂会轻易被斩！”
说罢，他下令开城门，率数名亲卫直冲而出。段子光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亲卫们生擒。颜真卿大步走到旗杆下，取下颜杲卿的首级，紧紧抱在怀中，泪水终于决堤。
他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厚葬了颜杲卿，而后将段子光押至阵前，历数其罪状，一刀斩落其首级。
“凡降贼者，下场如此！”颜真卿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全军将士见此情景，无不悲愤填膺，士气陡然高涨。
此后数月，颜真卿率领着这支乌合之众，守平原，援清河，击叛军，屡出奇兵。他虽无名将的赫赫战功，却凭着一腔忠义，硬生生在叛军的腹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安禄山的大军被牵制在河北，迟迟无法西进，为郭子仪、李光弼的朔方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长安失守后，唐肃宗在灵武即位，听闻颜真卿的事迹，感慨涕零，遣使加封他为河北招讨使。
彼时的平原城，早已是孤城一座，城外叛军重重围困，城内粮草将尽。将士们面有饥色，却依旧死死守着城墙，无人言降。
颜真卿站在城头，望着城外的叛军营帐，又望向长安的方向，提笔写下“守节”二字。墨汁渗入宣纸，力透纸背，一如他那颗誓死不渝的丹心。
他知道，这场仗，难打。可他更知道，他守的不只是一座平原城，更是大唐的气节，是天下百姓的希望。
烽火连天的河北大地上，那支由文人率领的义军，如同一颗不灭的火种，在乱世的长夜中，熠熠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