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
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行的官道。
銮驾的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路面,车轴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在诉说着大唐天子仓皇西狩的狼狈。
唐玄宗李隆基蜷缩在銮舆之中,往日里睥睨天下的锐气早已被连日的奔波与惊惶磨得精光。他枯槁的手紧紧攥着杨贵妃的衣袖,那双曾阅尽长安繁华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茫然。
龙旗半卷,禁军的铠甲上沾着尘土与血污,队伍行得滞涩而沉郁。
自长安破城的消息传来,这支逃亡的队伍便被阴云笼罩着。安禄山的叛军如潮水般席卷了中原,渔阳鼙鼓的轰鸣,仿佛还在耳边震荡。
銮舆行至马嵬坡,此地荒草萋萋,晚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随行的禁军将士们早已怨声载道,连日的饥寒交迫,让这些曾守卫宫城的精锐,脸上布满了菜色与愤懑。
临时搭建的御帐内,唐明皇斜坐在灯前,灯火摇曳,映照着他那疲惫不堪的身影。杨国忠一身紫袍沾满了灰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难掩眉宇间的焦躁。他刚收到从任城传来的消息,指尖捏着那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陛下,”杨国忠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煽动,“臣刚得任城急报,那狂生李白,竟将毕生积蓄悉数捐给了郡守王忠,助其组建义军,抗击叛军。”
唐玄宗闻言,浑浊的眼睛动了动,茫然地抬起头:“哦?李白……倒是个有风骨的文人,危难之际,竟有这般担当。”
“陛下万万不可被此獠蒙蔽!”杨国忠陡然拔高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阴鸷的冷笑,“这李白,素来狂放不羁,早年便因恃才傲物,被逐出长安。如今他这般倾囊相助,看似忠义,实则是沽名钓誉!”
他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挑拨:“陛下想想,如今四海动荡,万民流离,陛下正为社稷安危奔波,他李白却在任城博一个‘忠义之士’的美名,这不是明摆着要压住陛下的风头吗?更何况,他一介布衣,漂泊半生,哪来的那般多金银田产?臣以为,应当派人查抄他在任城的家产,细细追查这些财物的来路,定能查出些不法之事!”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唐玄宗眉头紧锁。他本就心烦意乱,被杨国忠这般一挑拨,竟也觉得李白此举,似乎真的藏着几分不妥。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沉稳的应答:“臣,陈玄礼,有话要说。”
帐帘被掀开,亲自守卫在帐外的禁军统领陈玄礼大步走入。他身披铠甲,面容刚毅,目光扫过杨国忠,带着几分凛然的正气。他对着唐玄宗深深一揖,沉声道:“陛下,杨国忠此言差矣!”
“如今叛军势大,国难当头,正是需要天下仁人志士同心协力之时。李白一介书生,尚且能毁家纾难,助地方组建义军,此乃千古忠义之举。”陈玄礼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帐内,“陛下非但不嘉奖,反而要听信谗言,惩治于他。此事若传扬出去,前线将士寒心,天下百姓失望,谁还会为大唐效命?届时,叛军未平,人心先散,国将不国啊!”
杨国忠脸色一沉,厉声喝道:“陈玄礼!你敢当众顶撞于我?”
实际上帐篷内,只有唐明皇李隆基和杨国忠,加上陈玄礼,也就三个人。如何成了当众?
“我只知忠于陛下,忠于大唐!”陈玄礼寸步不让,目光如炬。
御帐内的气氛,霎时剑拔弩张。唐玄宗看着争执的二人,只觉得头痛欲裂。他闭上眼,想起当年李白在金銮殿上醉草蛮书的潇洒,想起那首“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绝唱,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到了李白这边。
沉默良久,他睁开眼,缓缓道:“陈玄礼所言极是。李白忠义可嘉,当予嘉奖。传朕旨意,赏赐李白一坛御酒,以彰其功。”
杨国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笑意。他俯身叩首,声音里满是谄媚:“陛下英明!此等嘉奖,既显陛下胸怀,亦能安抚天下人心。臣这就去安排,取宫中珍藏的‘醉仙酿’,快马送往任城!”
他抬起头时,眼底的笑意,却带着几分淬毒的寒意。
这一切,都被陈玄礼看在眼里。
杨国忠的那点心思,如何能瞒得过他?
待杨国忠得意洋洋地退下,陈玄礼的心头,却沉甸甸的。他太清楚杨国忠的为人了,此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定是借着赏赐御酒的由头,暗藏杀机。
夜色渐深,禁军的营帐外,篝火噼啪作响。陈玄礼辗转难眠,他深知,若不设法告知李白,这位诗仙,怕是要枉死在杨国忠的毒计之下。可如今銮驾西行,前路漫漫,如何才能将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任城?
忽然,他想起一人——金真公主。此时金真公主也在随行的队伍里中。
金真公主素来仰慕李白的才情,与李白亦有诗文往来,对杨国忠的专权跋扈,更是早已心怀不满。此事,唯有求她相助。
陈玄礼悄悄起身,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金真公主的营帐外。他低声将事情的原委,尽数告知。金真公主听后,玉容失色,柳眉紧蹙:“杨国忠这厮,竟如此歹毒!李白先生忠义为国,岂能遭此毒手?”
她心急如焚,当即取来笔墨纸砚。烛火之下,她素手执笔,笔尖疾走,写下一行遒劲的警示:酒仙当自醒,御酒祭忠魂!
短短十个字,字字泣血,暗藏玄机。
写罢,她将书信仔细封好,交给陈玄礼带来的心腹侍卫,沉声叮嘱:“星夜兼程,务必将此信送到任城李白先生手中!切记,不得延误!”
侍卫领命,翻身上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任城郡守府内。灯火通明。
李白正与王忠商议义军操练之事。自捐出家产之后,他便时常来府中,与将士们同饮同食,为他们吟诵诗篇,鼓舞士气。这些日子,义军的规模日益壮大,招募的壮士皆是任城本地的热血男儿,人人摩拳擦掌,只待北上杀敌。
这日,府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名禁军打扮的侍卫翻身下马,手捧圣旨与一个精致的酒坛,高声道:“任城李白接旨!”
李白与王忠连忙迎出。听着圣旨中对自己的嘉奖之词,李白心中感慨万千,他俯身叩首:“臣,李白,谢陛下隆恩!”
待侍卫离去,王忠看着那坛御酒,笑道:“先生忠义之举,连陛下都为之动容!此乃天大的荣耀啊!”
李白亦是开怀,伸手便要去揭酒坛的封泥。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风尘仆仆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府门,手中高举着一封书信:“李先生!金真公主有信,十万火急!”
李白心中一惊,连忙接过书信。展开一看,那十个字映入眼帘,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酒仙当自醒,御酒祭忠魂!
李白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御酒,不是嘉奖,怕是催命符!
王忠见他脸色煞白,连忙问道:“先生,何事如此惊慌?”
李白将书信递给王忠,沉声道:“杨国忠贼子,借陛下之手,欲置我于死地!这御酒,怕是有毒!”
王忠大惊失色,望着那坛御酒,怒不可遏:“奸贼!竟敢如此卑劣!”
李白的目光,渐渐变得凝重。他望着窗外,想起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胸中涌起一股悲愤与豪情。
他缓缓站起身,提起那坛御酒,大步走向府外的校场。
此刻,校场上的义军将士们,正在操练。见李白手提御酒而来,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喜悦。
李白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声音嘶哑却有力:“诸位将士!此乃陛下赏赐的御酒!然,这酒,我李白不能饮!”
他顿了顿,高声道:“杨国忠奸佞当道,欲借这坛酒,害我性命!可我李白,一介书生,死不足惜!但这坛御酒,当有更重要的用处!”
“如今叛军肆虐,山河破碎,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这坛酒,当祭奠那些为国捐躯的忠魂!”
话音落,李白猛地拔开酒坛的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高举酒坛,将坛中的御酒,尽数倾倒在脚下的黄土之上。
“魂兮归来!佑我大唐!佑我义军!早日平定叛乱,还我河山!”
酒液渗入泥土,散发出阵阵异香。
就在此时,李白养的那只黄狗,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它嗅着地上的酒液,忍不住低头舔舐起来。
起初,众人并未在意。可没过多久,那黄狗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浑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不多时,便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校场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愤怒的咆哮,如同火山喷发般炸开!
“杨国忠!奸贼!”
“毒杀忠良,天理难容!”
“杀了杨国忠!还我先生公道!”
将士们目眦欲裂,手中的兵刃出鞘,发出铮铮的鸣响。愤怒的火焰,在每个人的眼中燃烧。李白倾囊相助的义举,早已深得人心,如今杨国忠竟要下此毒手,如何能不激起众怒?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任城。百姓们听闻此事,亦是群情激愤,纷纷涌向郡守府,要求惩治杨国忠,为李白讨一个公道。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马嵬坡。连连收到任城的军民急报。
任城的急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暗流涌动的御营。
“杨国忠毒杀李白不成,反害了先生的爱犬!”
“义军将士怒不可遏,齐声高呼要诛杀奸贼!”
消息传开,禁军将士们的愤怒,彻底被点燃了。
这些日子,他们受够了杨国忠的颐指气使,受够了逃亡的屈辱。如今听闻杨国忠竟对忠义之士下此毒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杀了杨国忠!”
“诛杀奸佞,清君侧!”
震天的怒吼,响彻马嵬坡的夜空。
陈玄礼麾下的将士们,自发地拿起兵器,潮水般涌向杨国忠的营帐,将其团团围住。愤怒的呐喊声,震得銮舆都在微微颤抖。
唐玄宗在御帐内,听得外面的喧哗,吓得面无人色。他颤巍巍地问道:“外面……外面发生了何事?”
高力士匆匆走入,脸色惨白,跪地叩首:“陛下!大事不好了!将士们听闻杨国忠欲毒杀李白先生,群情激愤,已然围住了杨国忠的营帐,要求诛杀奸贼!”
“什么?”唐玄宗浑身一颤,瘫坐在龙椅上。
“陛下!”高力士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如今众怒难平!杨国忠专权误国,早已天怒人怨。若不杀他,军心必乱,陛下的性命,亦难保周全啊!”
帐外的怒吼声,越来越近。
“杀了杨国忠!”
“不杀奸贼,誓不罢休!”
唐玄宗望着帐外涌动的人影,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心中明白,大势已去。他闭上眼,两行老泪,缓缓滑落。
良久,他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传……传朕旨意,赐杨国忠……死罪!”
旨意传出的那一刻,帐外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高悬于营帐之上。
马嵬坡的风,依旧凛冽。
而千里之外的任城,李白站在校场之上,望着东方的天际,久久不语。
他知道,马嵬坡的风云变幻,只是乱世的开始。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更知道,只要人心不死,忠义不灭,这大唐的江山,终有重光的一日。
他俯身,轻轻抚摸着那只黄狗的尸体,眼中含泪,却嘴角带笑。
“好酒……当祭忠魂。”
风过处,仿佛有无数的英灵,在天地间,齐声吟诵着他的诗。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