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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马嵬坡赐死杨贵妃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4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马嵬坡恨,白绫疑云

天宝十五载,六月,马嵬坡。

残阳的余晖,将临时御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一道刻在黄沙上的血痕。朔风卷着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荒芜的坡地,撩起御帐的帘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帐外的怒吼声尚未平息,杨国忠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被高挂在旗杆之上,发髻散乱,双目圆睁,依旧带着几分往日的跋扈与不甘。血珠顺着头颅的边缘滴落,砸在干裂的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风沙掩埋。

高力士攥着圣旨的手维维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探出半个身子,苍老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对着帐外黑压压的禁军将士,扯着嗓子高喊:“将士们!杨国忠奸佞误国,构陷忠良,搜刮民脂,通敌叛国,如今已伏诛!陛下念尔等忠心护驾,既往不咎,快退下吧!”

风裹挟着黄沙,卷着他的身影,散在暮色里。

可帐外的将士们,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他们手中的长枪,依旧直指御帐,枪尖在残阳下闪着冷冽的光,像是一排排蓄势待发的獠牙。一张张被风沙与怒火熏染的脸庞,紧绷如铁,眉宇间的愤懑,并未因杨国忠的死而消减分毫。这些禁军将士,大多是关中子弟,他们的家眷,还在长安城里,或是流离失所,或是身陷叛军之手。连日来的西逃之路,他们忍饥挨饿,露宿荒野,早已将一腔怒火,尽数归咎于杨国忠的专权误国。如今杨国忠已死,可他们心里的石头,却并未落地。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杨国忠虽死,祸根未除!”

这一声怒吼,犹如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又似一颗骤然坠落的流星,带着无尽的威势和力量,狠狠地砸向地面!它仿佛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在众人心中那片早已干涸多时的荒原,熊熊烈火如怒涛般汹涌澎湃,迅速席卷而来,将所有人都淹没其中!

“赐死杨贵妃!赐死杨贵妃!”

怒吼声再次震天动地,比之前更加汹涌,像是要将这马嵬坡的天幕,生生掀翻。声音浪涛般层层叠叠,撞击着御帐的梁柱,震得帐内的烛火,都跟着剧烈摇晃。

陈玄礼站在将士们的最前方,身披铠甲,甲胄上的血污早已干涸成暗褐色,腰间的佩剑,还在微微发烫——那是方才斩落杨国忠亲信时留下的温度。他没有跟着呐喊,却也没有阻止。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座被将士们围得水泄不通的御帐,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他太清楚这些将士的心思了,也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今日之事,是他带头逼宫,是他亲手将杨国忠推上了断头台。杨贵妃是杨国忠的亲妹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今日若留她性命,待陛下他日重返长安,缓过这口气,以杨贵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岂会放过他们这些“以下犯上”的人?届时,别说他们这些将士,怕是连他们的家人,都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斩草,必须除根。

这是乱世里,最残酷也最现实的生存法则。

御帐之内,死寂一片。

烛火跳跃,将帐壁上绣着的金龙影子,投得忽明忽暗。唐玄宗李隆基瘫坐在龙椅上,龙袍的下摆沾着尘土,褶皱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狼狈。他的头发散乱着,几缕银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往日里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绝望。他望着帐帘上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的金龙,那金龙本该是威严的象征,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方才将士们的怒吼,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各位……朕知道,尔等皆是忠心护驾的壮士。杨国忠祸国殃民,罪该万死,杀得好!杀得对!可贵妃……贵妃她深居后宫,从未参与政事啊!她每日里,只知研墨抚琴,跳舞吟诗,她有何罪过?”

他的话,透过帐帘的缝隙,传到外面。

可回应他的,是更加整齐、更加决绝的呐喊:“赐死杨贵妃!赐死杨贵妃!”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唐玄宗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华清池的春水,想起沉香亭的牡丹,想起杨贵妃舞起《霓裳羽衣曲》时,那流转的眼波,那轻盈的身姿,那如同柳絮般翩跹的裙摆。她是他的解语花,是他迟暮之年,唯一的慰藉。他曾在长生殿中,与她许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誓言,他曾许诺她,要护她一生一世,要让她永远做这大唐最尊贵的女人。

可如今,却要亲手……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高力士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花白的胡须,被泪水打湿,黏在下巴上。他跟了唐玄宗一辈子,从陛下还是临淄王的时候,便陪在左右。他看着他诛韦后、灭太平公主,一步步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看着他开创开元盛世,将大唐推向巅峰;也看着他沉迷声色,宠信奸佞,一步步将这锦绣江山,弄得支离破碎。他太懂陛下的心思,也太懂帐外将士的决心。

僵持下去,只会激起更大的兵变——到那时,别说杨贵妃保不住,连陛下的性命,都可能难保。

他匍匐着,膝行到唐玄宗的脚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地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再僵持了!将士们怒不可遏,军心已乱,再拖下去,恐生变故啊!老奴跟着陛下几十年,断不能眼睁睁看着陛下陷入险境!”

唐玄宗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像是一头困兽。他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抓住高力士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朕知道!朕知道!可朕……朕舍不得啊!力士,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朕怎么能赐死玉环?朕做不到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严。

高力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帐帘,确认帐内的宫女太监都已退到远处,这才凑近唐玄宗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决绝的狠厉,又藏着一丝隐秘的希望:“陛下!老奴有一计——可让贵妃娘娘假死!”

“假死?”唐玄宗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生机,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摇着头,声音颤抖,“如何假死?白绫赐死,岂是儿戏?将士们都盯着呢,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陛下听老奴说!”高力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的额头,抵在唐玄宗的膝盖上,“赐死之前,老奴寻一副麻醉药来,此药乃是当年天竺进贡的,服用之后,能让人气息微弱,四肢瘫软,心口的脉象也变得若有若无,如同死去一般。待贵妃服下药,陛下再传旨,赐她白绫。老奴亲自去安排那白绫的活扣,看着紧实,实则不会真的勒住贵妃娘娘的脖颈。只需等到贵妃‘气绝’,将士们亲眼所见,怨气自然平息。届时,老奴再寻个机会,悄悄将贵妃救醒,送出营去,找个僻静处安置下来,日后再做计较!”

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唐玄宗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眼中涌起了滔天的希望。他死死盯着高力士,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他颤抖着问道:“此计……可行?会不会……会不会出什么差错?玉环她……她受得了吗?”

“陛下!”高力士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事到如今,这是唯一能保全贵妃,也能保全陛下的法子了!老奴以项上人头担保,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那麻醉药,老奴曾试过,药效温和,不会伤了贵妃的性命。那白绫的活扣,老奴也早已想好,只需轻轻一扯,便能松开。待风波平息,老奴亲自护送贵妃南下,隐姓埋名,保她一世平安!”

帐外的呐喊声,越来越近,仿佛已经到了帐门之外。

“赐死杨贵妃!赐死杨贵妃!”

声音震得帐帘簌簌发抖,连带着龙椅,都在微微晃动。

唐玄宗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龙袍的绣纹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初见杨贵妃时,她还是寿王妃,鬓边别着一朵海棠,笑靥如花;想起夜半时分,两人并肩站在沉香亭外,看那月色洒满长安的街巷;想起她嗔怪他老了,他却笑着说,有她在,便永远年轻;想起长生殿里,那对金钗,那方钿盒,那字字泣血的誓言。

可如今,为了保全她的性命,他只能亲手,将她推入那“黄泉路”。

他知道,此计一旦施行,玉环便再也不能做她的贵妃娘娘了。她要隐姓埋名,颠沛流离,要远离这深宫高墙,远离这荣华富贵。可至少,她能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犹豫与不舍,尽数化作了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喊道:“传……传朕旨意!”

高力士的心,猛地一揪。他抬起头,看着唐玄宗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绫……赐死杨贵妃!”

五个字,像是用尽了唐玄宗毕生的力气。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重重地倒在了龙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还残留着一丝颤抖。

高力士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他能听到陛下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喉咙里翻滚,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他能听到帐外将士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欢呼里,带着解脱,带着快意,却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震得耳膜生疼。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马嵬坡的风,便再也不会停了。

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霓裳羽衣的盛唐,那个金樽玉酒的长安,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盛世,都随着这道旨意,碎了,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帐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暮色四合,将马嵬坡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被浓墨般的乌云吞噬。只有那杆高悬着杨国忠头颅的旗杆,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风,越来越大了。

御帐深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被两名宫女搀扶着,缓缓走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华美的宫装,杏色的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鬓边的珠钗,却已散乱,一支金步摇,斜斜地插在发间,摇摇欲坠。她的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望着瘫坐在龙椅上,形容枯槁的唐玄宗,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却又冷得像冰:“陛下,臣妾……领旨。”

唐玄宗抬起头,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容颜依旧绝美,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帐外的风,依旧在呼啸。

将士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

马嵬坡的夜色,越来越浓了。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将这乱世的悲凉,尽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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