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马嵬坡。
黄土漫天,卷着渭水的风,刮过驿馆外那棵老梨树。树影下,三尺白绫悬在枝桠间,还在微微晃动,绫带上沾染的泥尘,像是谁在黄泉路上洒下的泪。杨贵妃的尸身已被草草收敛,用一领素色的锦衾裹着,停在驿馆西侧的偏院,连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只有一块临时寻来的薄木板,堪堪遮住那具曾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躯体。
驿馆内,烛火明明灭灭,灯花噼啪作响,映着唐玄宗李隆基苍白如纸的脸。他瘫坐在一张旧榻上,龙袍上沾着尘土与草屑,金线绣就的龙纹被扯得歪歪扭扭,鬓边的白发被风吹得散乱,再也不见半分当年沉香亭畔赏牡丹的风流意气。殿外,六军将士的铠甲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高力士垂着手站在榻前,佝偻着背,眼眶红肿如桃。他跟了玄宗四十余年,从临淄王到开元天子,见过他意气风发铲除韦后乱党,见过他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也见过他沉湎声色独宠贵妃,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这位权倾朝野的内侍省监,此刻连腰都挺不直,脊背弯得像一张被压垮的弓。
“力士……”玄宗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玉环她……真的去了?”
高力士喉头哽咽,扑通一声屈膝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闷响:“陛下……节哀。六军不发,以杨国忠谋逆为由,逼宫至此……若不如此,恐祸乱再起,累及陛下啊。”他的声音发颤,泪水混着地上的尘土,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泥痕。
玄宗闭上眼,一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想起长生殿的夜半私语,那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誓言还在耳畔回响;想起华清池的温泉水滑,她褪去罗裳,肌肤莹白胜雪;想起她跳《霓裳羽衣舞》时,衣袂翻飞如蝶,引得满座宾客叹为观止。那些时光,明明近在昨日,却又远得像一场幻梦,梦醒之后,只剩满目疮痍。
“祸乱……”他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榻边的木栏,指节泛白,“安禄山这贼子,朕待他不薄,封他为范阳节度使,赐他豪宅良田,他为何要反?为何要毁了朕的江山,毁了朕的……玉环……”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玄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陛下,将士们请旨,望陛下即刻起驾,前往蜀地暂避锋芒。”
玄宗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却又很快黯淡下去。他知道,陈玄礼这话,是劝,也是逼。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天子了。六军将士的刀枪,就架在他的脖颈上,他若不依,恐怕连这马嵬坡的驿馆,都走不出去。
“去蜀地……”他缓缓坐直身子,抬手拭去泪痕,指尖冰凉,“也好。蜀地山高路险,安禄山的骑兵,怕是插翅也难飞进去。只是,安禄山的叛军,还在虎视眈眈。长安失陷,洛阳残破,百姓流离失所,若不集结兵力,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毁在朕的手里了。”
他看向高力士,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的决断,那是属于帝王的,残存的威严。
“力士,你过来。”
高力士连忙上前,膝行几步,俯身听旨,大气不敢出。
“拟旨。”玄宗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令天下诸王,即刻在封地募兵筹粮,组建义军,共讨安禄山逆贼。太子亨,着其总领北方诸军,驻守灵武,督师北伐,收复两京;永王璘,领江陵大都督,节制江南西路兵马,镇守荆襄,为大军筹措粮草;盛王琦,领广陵大都督,统辖江南东路,扼守漕运要道,断叛军补给。诸王务必同心同德,共扶社稷,待叛乱平定之日,朕必论功行赏,裂土封侯。”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喘息不止。高力士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记着,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道圣旨,是玄宗最后的挣扎,也是大唐最后的希望。诸王分镇,看似是制衡之策,可乱世之中,兵权在手,谁还会甘心俯首称臣?高力士不敢想,也不敢说。
“陛下,”高力士低声道,“太子殿下……如今就在军中。永王与盛王,远在江南,此旨若要送达,需得快马加鞭,且沿途叛军四起,盗匪横行,恐有风险。”
“风险?”玄宗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朕的江山都要没了,还怕什么风险?”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长安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的盛世,如今却已是一片火海,“你亲自去。选宫中最精锐的飞龙卫,带着朕的传国玉玺印记,务必将旨意,亲手交到诸王手中。告诉他们,朕在蜀地等着,等着他们收复河山的消息。”
“老奴遵旨。”高力士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渗出血丝。
当夜,月黑风高,星子隐没在乌云之后。一支数十人的精锐骑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马嵬坡。高力士坐在马背上,怀里揣着那道用明黄绫缎写就的圣旨,还有一枚象征皇权的玉玺印记。夜风凛冽,吹得他的胡须乱飞,他回头望了一眼驿馆的方向,灯火昏黄,像一颗濒死的星辰。
马蹄踏过黄土,扬起漫天尘埃。高力士知道,此一去,前路漫漫,生死未卜。潼关已破,长安已陷,沿途皆是叛军的地盘,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但他更知道,他肩上扛着的,是玄宗的嘱托,是大唐的国运。
三日后,太子李亨的营帐内。
朔风卷着黄沙,拍打着营帐的布帘,发出呼呼的声响。李亨看着高力士递来的圣旨,双手微微颤抖。他今年四十六岁,做了二十余年的太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见过父皇的英明,也见过父皇的昏聩;见过杨国忠的跋扈,也见过安禄山的野心;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见过民间的疾苦流离。马嵬坡之变,他虽未直接参与,却也心知肚明,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摆脱父皇掌控的机会。
“父皇……”李亨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想起自己年幼时,父皇也曾抱着他,在御花园里教他读书写字;想起自己被李林甫构陷,惶惶不可终日,父皇却视而不见;想起杨贵妃得宠,杨家势大,他这个太子,活得像个傀儡。
高力士垂首道:“太子殿下,陛下言,北方诸军,皆由殿下总领。如今安禄山叛军占据两京,北方百姓流离失所,尸骨遍野,望殿下以社稷为重,早定大计。”
李亨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看向帐外,灵武的天空,辽阔而高远,没有长安的宫墙,没有父皇的目光,只有无边无际的旷野。这里远离长安,远离父皇的掌控,远离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高公公,”李亨沉声道,将圣旨放在案上,目光锐利如刀,“旨意,孤接下了。只是,如今父皇远走蜀地,音讯隔绝,叛军势大,席卷中原。若只靠诸王各自为战,恐难成气候。孤,怕是难当此任啊。”
高力士心中一动,却不敢接话。他知道,李亨这是在逼他表态,逼他代表玄宗,交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帐外的将领们,早已按捺不住。郭子仪、李光弼等人,纷纷掀帘而入,跪倒在地,声如洪钟:“太子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蒙尘蜀地,身陷险境,殿下当应天顺人,登基称帝,以号令天下!如此,方能凝聚民心,共讨逆贼!”
“登基称帝……”李亨喃喃自语,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期盼的眼神。郭子仪手握重兵,李光弼智勇双全,有他们的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高力士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滑落。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玄宗的时代,结束了。他缓缓跪下,伏在地上,声音嘶哑:“老奴……恭请殿下登基,以安社稷。”
帐内众人,齐声高呼:“恭请殿下登基!”
七月十二日,太子李亨在灵武城南楼,登基称帝,改元至德,遥尊玄宗为太上皇。登基大典简陋而仓促,没有奢华的仪仗,没有满朝的文武,只有一杆迎风招展的龙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龙旗上的图案,是仓促绣成的,针脚粗糙,却在风沙中,透出一股决绝的气势。
消息传到蜀地时,玄宗正在行宫的廊下,望着一池残荷发呆。他握着那枚早已失去温度的玉玺,沉默了许久,最后苦笑着说了一句:“也罢,也罢……朕老了,这江山,该是年轻人的了。”
说罢,他将玉玺掷在案上,转身回了内殿,再也没有出来。殿外的秋风,卷起几片残荷,飘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像极了他破碎的帝王梦。
而此时的江南,却是另一番光景。
江陵,古称荆州,扼守长江中游,是连接南北的咽喉要道。城内商贾云集,粮米满仓,秦楼楚馆,夜夜笙歌。虽远离战火,却也早已暗流涌动。城门处的守军,比往日多了三倍,盘查森严,来往行人,皆要出示路引。
永王李璘,是玄宗的第十六子,自幼深得宠爱。他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却性子桀骜,野心勃勃。他接到高力士带来的圣旨时,正在府中设宴,与一众幕僚饮酒作乐。歌姬们轻歌曼舞,乐师们弹奏着靡靡之音,案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琼浆玉液。
看着圣旨上“节制江南西路兵马”的字样,李璘的眼底闪过一丝野心,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将圣旨掷在案上,放声大笑,笑声震得酒樽里的酒液溅出:“诸位,你们听听!父皇令孤镇守荆襄,这江陵,便是孤的地盘了!安禄山那贼子,远在北方,忙着抢掠长安洛阳,哪里顾得上江南?江南富庶,兵精粮足,孤若在此地厉兵秣马,招兵买马,他日,谁能说孤不能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幕僚们纷纷起身附和,举杯相敬:“殿下英明!江陵乃兵家重地,粮草丰沛,百姓殷实,若能掌控此地,便是坐拥半壁江山!太子在灵武登基,不过是占了先机,论血脉,论才德,殿下丝毫不输于他!”
“说得好!”李璘一饮而尽,将酒樽掷在地上,摔得粉碎,“传孤的命令,即日起,关闭江陵城门,清点府库,招募兵马。凡有能征善战之士,皆可来投,孤必重赏!江南西路的赋税,即日起,全部划入孤的军饷,任何人,不得截留!”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幕僚们相视一笑,眼底满是谄媚。他们知道,跟着永王,他日若能成事,他们便是开国元勋,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李璘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手指重重地敲在江陵二字上。他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大都督的虚名。他要的,是这万里江山,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而千里之外的广陵,更是一派繁华景象。
广陵,便是如今的扬州,地处长江下游,是天下漕运的枢纽。南来北往的漕船,挤满了运河,船帆蔽日,络绎不绝;城中的盐商富户,家财万贯,挥金如土,豪宅大院,鳞次栉比。瘦西湖畔,画舫凌波,才子佳人,吟诗作对,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安史之乱,只是一场遥远的传闻。
盛王李琦,玄宗的第二十一子,性格沉稳,心思缜密,与永王的张扬截然不同。他接到圣旨后,没有像永王那般张扬,而是闭门三日,与心腹谋士彻夜长谈。书房内的烛火,烧了三天三夜,从未熄灭。
“父王的旨意,是让孤扼守漕运。”盛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运河,缓缓道。他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清俊,眼神深邃,“漕运,是江南的命脉,也是大唐的命脉。安禄山叛军,一路烧杀抢掠,粮草早已告急。他们之所以能横行无忌,靠的就是沿途掠夺。只要孤守住广陵,断了叛军的漕运补给,扼住这长江咽喉,他们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迟早会不攻自破。”
谋士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永王在江陵,招募兵马,扩充势力,其心昭然若揭。他手握江南西路的兵权,又掌控着荆襄的粮草,一旦他起兵作乱,广陵便首当其冲。殿下,不可不防啊。”
盛王冷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防?自然要防。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掌控广陵的漕运。传令下去,封锁运河渡口,所有漕船,必须凭孤的令牌通行。凡有私通叛军者,斩立决!凡有囤积粮草,哄抬物价者,斩立决!另外,整编广陵的守军,加强城防,招募水师,扼守长江江面。告诉永王,漕运粮草,需得经孤之手,方能运往北方。他若敢来抢,孤便让他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谋士躬身领命,心中叹服。盛王看似温和,实则心有丘壑,比起永王的锋芒毕露,盛王才是真正的劲敌。
高力士站在广陵的城楼上,望着运河里穿梭的漕船,望着江陵方向升起的狼烟,心中百感交集。他完成了玄宗的旨意,却也亲眼看着,大唐的龙旗,裂成了数瓣。
太子在灵武登基,遥尊玄宗为太上皇,号令北方诸军;永王在江陵拥兵自重,虎视眈眈,觊觎皇位;盛王在广陵掌控漕运,手握江南经济命脉,自成一派。昔日的天家骨肉,如今,却成了各自割据的诸侯。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漕船的帆影,带着江南的水汽,也带着一丝血腥的气息。高力士抬手,拂过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了马嵬坡的那棵老梨树。
梨花落尽,龙旗碎裂。
这大唐的江山,怕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望着远方,喃喃自语:“陛下,老奴……尽力了。”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折的枯枝,孤零零地立在城楼上。远处的运河里,漕船的号角声响起,苍凉而悲壮,回荡在广陵的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