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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又上黄鹤楼李白题壮观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4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在任城遭遇杨国忠下毒这事儿可真是太惊险啦,幸亏金真公主的书信赶到,戳穿了杨国忠的阴谋,救下了李白。

想到这儿,李白和宗氏,两人都吓得直冒冷汗,浑身发抖。

故而,趁着夜幕尚未全然降临,他们便匆忙收拾行囊,准备逃离——一则是因当下正值乱世,局势混乱不堪;二则是为了避开那恶贯满盈的杨国忠,以免再遭其追杀迫害!如此,他们一路疾驰,朝南遁去。

经过好几天的艰难跋涉,终于有一天,他们到了江夏。

暮春的风裹着江雾,漫过武昌城头的雉堞时,李白正牵着驴,踏着青石板路往蛇山去。驴背上驮着个旧布囊,里头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半卷没写完的诗稿。他刚从安陆来,在云梦泽边盘桓了数月,听闻江夏的黄鹤楼盛名在外,便揣着一腔意气,要登楼题诗,与这楚天风月论个高下。

李白记起了当年。

时维公元730年,李白年届而立。他自仗剑出蜀,浪迹江湖十余年,诗名早已传遍南楚吴越,可科举之路屡屡蹉跎,纵有“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的才名,终究是个布衣。前些日子在安陆,他还与孟浩然对酌,醉里挥毫写下“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那时酒意酣然,只觉天下风物尽入诗囊,何曾想过,会在一座江边楼阁前,生出“笔不敢落”的怅惘。

蛇山不算高,却扼着长江与汉水的咽喉。李白牵着驴,拾级而上,江风愈发浩荡,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路两旁的野樱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沾在驴蹄上,被碾成一抹淡红。行至山腰,便望见那座飞檐翘角的楼阁,黄瓦红柱,矗立于烟水苍茫之间,檐角下悬挂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客官,登楼吗?”守楼的老翁拄着竹杖,眯着眼打量李白。见他一身布衣,却气度不凡,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上系着枚玉佩,便知是江湖上的读书人。

李白颔首,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老翁接过钱,咧嘴一笑:“近来登楼的文人多,都想题诗呢。楼上的粉壁刚刷过不久,就等着好诗留名。”

李白闻言,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他谢过老翁,拾级而上,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江风的节奏。登上顶层时,视野豁然开朗——长江如一条白练,自西向东奔涌而去,江面上帆影点点,远的如蚁,近的则能听见船夫的号子声。汉水在不远处汇入长江,交汇处水色泾渭分明,像是天地间天然的墨痕。

楼头早已聚了些游人,有身着儒衫的书生,有佩着玉饰的官员,还有几个贩夫走卒,正倚着栏杆指点江山。李白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凭栏而立,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他望着远处的汉阳城,城郭隐约,树木葱茏,又低头看向江心的鹦鹉洲,洲上芳草萋萋,绿得像是要溢出来。

“好景!好景!”李白忍不住赞了一声,胸中的诗情已然翻涌。他想起了谢朓的“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想起了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可那些诗句,都不及眼前的壮阔。他转身便要去取布囊里的纸笔,却见身旁的粉壁上,早已题着一首诗,墨迹犹新,想来是不久前才有人题写。

他踱步过去,目光落在那字迹上——笔力雄健,风骨凛然,像是带着一股江风的锐气。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初读时,只觉朗朗上口,可当读到“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时,李白的脚步蓦地顿住了。他的手刚触到布囊的系带,竟僵在了半空。

“黄鹤”二字,在短短四句诗中出现了三次。寻常人写诗,最忌重复用字,生怕落了俗套,可这首诗里的“黄鹤”,却像是一只真正的仙鸟,从远古飞来,掠过楼头,掠过白云,一去不返,只留下千年的怅惘。第一次说“昔人已乘黄鹤去”,是传说的缥缈;第二次说“此地空余黄鹤楼”,是现实的寂寥;第三次说“黄鹤一去不复返”,却是历史的苍茫。三次重复,非但没有累赘之感,反而层层递进,将一种时空的浩渺与人生的无常,渲染得淋漓尽致。

李白的眉头渐渐蹙起,他再往下读,“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这两句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晴日里的汉水波光粼粼,汉阳的树木清晰可见,鹦鹉洲上的芳草长得正盛,绿得晃眼。这哪里是简单的写景?晴川、汉阳树、芳草、鹦鹉洲,这些寻常的风物,在诗人的笔下,竟成了承载历史兴衰的载体。他仿佛看见,三国时的祢衡曾在鹦鹉洲上击鼓骂曹,慷慨悲歌;又仿佛看见,昔年乘鹤而去的仙人,在云端俯瞰着这片土地,看朝代更迭,看人间聚散。

江风又起,吹得李白的发丝乱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漂泊,想起长安的繁华,想起安陆的酒,想起那些未曾实现的抱负。他本是来题诗的,本想借着这黄鹤楼的风光,抒胸中块垒,可此刻,面对着这首诗,他竟觉得,自己胸中的万千丘壑,都被这二十八个字道尽了。

身旁有书生在低声议论。一个穿蓝衫的书生道:“这诗是谁写的?竟有如此气魄!”另一个摇着折扇的书生答道:“听说是汴州的崔颢,前些日子路过江夏,登楼题的。此人也是个才子,只是仕途不顺,常年漂泊在外。”

崔颢......李白口中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一般。对于这个人,他早有耳闻。据说,这崔颢自幼聪慧过人,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已声名远扬。出身唐代门阀士族“博陵崔氏”,开元进士,曾担任监察御史,官至司勋员外郎,故称崔司勋。其诗作风格豪迈奔放,气势磅礴,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令人心潮激荡;又似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原,让人感受到无尽的自由与辽阔。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才情出众、名噪一时的人物,却因为性格过于狂妄不羁、放荡不羁而不受官场所待见。或许正应了那句古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吧!想到此处,李白不禁心生感慨——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天涯沦落人啊!

李白又将目光落回诗上,读到最后一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江面上的烟波越来越浓,像是化不开的愁绪。这愁,不是儿女情长的闲愁,也不是怀才不遇的怨愁,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人类共通的怅惘——昔人已去,黄鹤不返,白云千载,而我辈皆是过客。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写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也曾写过“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那些诗句里,有桀骜,有孤独,却少了一份崔颢这般的沉郁与开阔。他的诗,像是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而崔颢的这首诗,却像是历经沧桑的古琴,初听平淡,细品之下,余韵无穷。

“好诗……真是好诗!”李白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他松开了布囊的系带,却没有取出纸笔。他望着那首诗,望着江面上的烟波,望着远处的汉阳城,只觉得胸中的诗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翻涌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曾扬言“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无不可写之景,无不可抒之情。可今日,面对着崔颢的这首《黄鹤楼》,他竟生出了一种“眼前有景道不得”的无奈。

江面上的帆影渐渐模糊了,夕阳沉到了西山背后,暮色笼罩了黄鹤楼。游人渐渐散去,守楼的老翁上来催促:“客官,天快黑了,该下楼了。”

李白却像是没听见,依旧伫立在粉壁前。他的手,从布囊上缓缓滑落,指尖划过粗糙的墙面,像是在触摸那些字迹里的风骨。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释然,又有些怅惘。

“崔颢题诗在上头,我又何必再添蛇足?”

他转过身,望着苍茫的江面,朗声吟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尤其是眼下安史之乱造成了多少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何处是?他的家乡又在哪里呢?

李白回味崔赫的诗句,深有同感!

声音在空寂的楼头回荡,惊起了檐下的几只鸽子,扑棱棱地飞向暮色沉沉的天空。

守楼的老翁愣了愣,随即笑道:“客官也是个懂诗的人。崔郎中这首诗,怕是要压倒江夏的所有才子了。”

“既然来了,就题个字吧!”

李白微微一笑,伸手接过那支精致的毛笔和墨汁,他的动作优雅而自信,仿佛已经胸有成竹。然后,他轻轻蘸取一些墨汁,运笔如飞地在纸上写下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壮观”。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壮”字竟然多出了一点!这突如其来的一笔,让周围的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心中暗自嘀咕着:难道这位诗仙写错了不成?

可是,当那位老翁仔细端详起这幅字时,却不由得露出了会心一笑。他心想:好一个李白啊!这“壮观”二字写得真是气势磅礴、笔力雄浑,但又不失灵动与韵味;只可惜,这个“壮”字似乎多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也好,或许正是因为这多余的一点,才更能体现出眼前这番壮丽景象吧!

此时此刻,李白的内心也正翻涌着无尽的豪情壮志。他凝视着自己笔下的作品,心中暗暗感叹道:“此情此景,如此壮美如画,崔赫的诗歌,如此大气超凡!岂是区区‘壮观’二字所能描绘得了的呢?我觉得,这里面应该再多加上那么一丁点儿的豪迈气概才行啊!”

李白没有答话,他走下楼,牵着那头驮着笔墨的驴,慢慢走下蛇山。江风依旧浩荡,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黄鹤楼在暮色中像是一座剪影,檐角的铜铃依旧叮当作响,像是在吟诵着那首千古绝唱。

驴背上的布囊里,笔墨纸砚安静地躺着。那支狼毫笔,曾写下过无数锦绣诗句,今日却未曾沾墨。李白牵着驴,踏着满地的樱花瓣,渐渐消失在暮色里。他知道,自己今日没有题成诗,却收获了比写诗更重要的东西——一份对文字的敬畏,一份对同代才子的惺惺相惜。

此后多年,李白游历四方,写下了无数流传千古的诗篇。他写过“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雄奇,写过“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壮阔,却再也没有在黄鹤楼上题过诗。

有人问起缘由,他便会想起那个暮春的午后,想起粉壁上的那二十八个字,想起江面上的烟波,然后笑道:“有崔颢的诗在,我何必再写?”

而那首《黄鹤楼》,则随着这个故事,流传了下来。南宋的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清代的沈德潜也赞它“纵笔写去,遂擅千古”。

千百年后,黄鹤楼几经兴废,粉壁上的字迹早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可那首诗,却依旧在长江的烟波里回荡。而那个在暮春里放下纸笔的李白,那个失意却豁达的诗人,也与崔颢的诗一道,成了黄鹤楼最动人的风景。

江风不息,铜铃依旧,千古的诗情,从未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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