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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何处请李白

作者:谢云墨 当前章节: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3:52

杨国忠的毒酒是这么回事。

李白收到御酒的同时,也收到了金真公主的信件。

李白将御酒倒在地上,祭奠牺牲的将士们的英灵。

突然,校场上传来一阵狗叫声,随后便是狗的呜咽声。众人纷纷走出校场,只见一条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经死去。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宗氏看了看地上的狗,又看了看李白手中的酒盏,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酒有问题!”她说道。

众人闻言,顿时义愤填膺。他们知道,这一定是杨国忠的阴谋。李白知道杨国忠不会善罢甘休,他决定离开任城,去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带着宗氏和其他几个人,悄悄地离开了校场。他们的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们沿着任城的街道走着,心中充满了对杨国忠的愤怒和对未来的迷茫。

夜色如墨,两人换上寻常百姓的布衣,趁着城门守卫换班的间隙,混在出城的流民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任城。身后的太白楼,还亮着昏黄的灯火,像是一盏飘摇的孤星,转瞬便被夜色吞没。

一直往南,到了江夏,走到了庐山五老峰。有李白的诗歌为证。

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

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

庐山,那是他早年间便心向往之的地方。他曾在诗中写过“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却始终未曾得空,去亲见那香炉峰的云海,去听那东林寺的钟声。如今仓皇出逃,倒成了一场寻梦之旅。

传说骊山老母曾在此显化,点化李筌传授《黄帝阴符经》精要,这一传说增加了庐山屏风叠的神秘色彩。所以李白夫妇更加坚定了要去庐山。

一路南下,风餐露宿,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荒僻的小径前行。李白的身子本就因酒毒未清而虚弱,连日的奔波,更是让他形销骨立。宗氏将仅有的干粮省给他吃,自己却常常饿着肚子,夜里便靠着篝火,为他缝补磨破的衣衫。

“委屈你了。”某个深夜,李白望着宗氏鬓边的白发,轻声道。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快意时仗剑天涯,失意时寄情山水,却从未想过,会连累身边人陪他一同亡命。

宗氏却摇了摇头,将一件旧裘披在他身上:“能与先生相伴,便是粗茶淡饭,也是福气。”她懂他的抱负,懂他的狂傲,更懂他心中那片“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天地。

行至江州地界时,远远便望见了庐山的影子。那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像是一幅泼墨的山水画,横亘在天地之间。李白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久违的光亮。他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山,喃喃自语:“到了,终是到了。”

他们便在山寺里安顿下来。

晚上住在山顶的一座寺庙里。

李白写了《夜宿山市》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每日清晨,李白便拄着拐杖,一步步登上香炉峰。他站在悬崖边,看瀑布从云端倾泻而下,溅起漫天的水雾;他坐在松树下,听山风穿过林梢,送来阵阵松涛。

酒毒的余韵,在这青山绿水间,竟渐渐消散了。

庐山的晨雾最是缠人,清晨推开茅舍的柴门,白茫茫的云气便涌进来,沾湿了李白的鬓角与青衫。宗氏说晨间寒气重,要他多披一件夹袄,他却摆手笑说,这山中的风,是酿诗的引子,冷一点才好。

行至观瀑亭时,日头堪堪刺破云层,金辉泼洒下来,将那道悬空的瀑布染成了一道金练。飞流撞击崖壁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溅起的水雾漫过亭台,在阳光下凝成一道七彩的虹。李白扶着亭柱立住,昨日任城的酒毒余悸还在脏腑间隐隐作祟,可此刻望着这奔涌不息的白水,喉间的腥甜竟化作了一股滚烫的豪气。

他想起开元年间,他仗剑出蜀,在金陵酒肆与友人痛饮,在扬州城头醉卧看月;想起天宝初年,金銮殿上为贵妃赋《清平调》,御手调羹的荣光;想起高力士脱靴的狂傲,杨国忠磨墨的快意,到头来,竟抵不过一壶暗藏杀机的百花酿就的醉仙饮。

风卷着云雾漫过他的肩头,他忽然俯身,对着崖下的深谷朗声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一声喊,惊飞了崖边的几只山雀,也惊得身后的宗氏脚步一顿。她提着食盒站在亭外,见他须发被风吹得凌乱,却笑得酣畅,眼中便漾起一层暖意。食盒里是新蒸的粟米糕,还有一壶用山泉酿的米酒,是她央着樵夫家的阿婆酿的,度数浅,不伤身子。

李白转过身来,接过她递来的酒盏,仰头饮了一口。米酒的清甜混着山风的凛冽,熨帖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望着亭外连绵的青山,忽然叹道:“昔年我写‘五岳寻仙不辞远’,原是想着踏遍名山,求个长生。如今才知,这山水之间,哪有什么仙?仙,不过是藏在这云里,这瀑里,这一杯酒里罢了。”

宗氏挨着他坐下,将粟米糕递到他手中:“先生心中有仙,何处皆是仙境。”

李白哈哈大笑,将糕饼塞进嘴里,含糊道:“知我者,莫若你。”

那段时日,李白几乎日日都往山中去。有时坐在松树下,看松鼠抱着松果窜上窜下;有时倚在溪边的青石上,听樵夫唱着山歌下山;有时遇上东林寺的僧人,便与他们煮茶论禅,一谈便是半日。他的诗兴,也如这庐山的云一般,浓得化不开。

他在茅舍的粉墙上题诗,写庐山的云:“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

他在溪边的石上刻字,写山涧的月:“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他在观瀑亭的梁柱上留墨,写心中的意:“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那些刻在石上、题在墙上的诗句,没有金銮殿的华贵,没有长安城的喧嚣,却带着山泉的清冽,松风的苍劲,读来便叫人忘了尘世的烦忧。

樵夫夫妇常来茅舍串门,老丈不识字,却爱听李白念诗。每回李白念完,他便抚着胡须点头:“先生的诗,比这庐山的瀑布还要有劲!”

李白便邀他共饮一杯,两人对着青山,一杯酒,一句诗,竟也成了知己。

这日午后,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茅舍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得透亮的山枣。李白坐在窗前,铺开一张素笺,研了墨,却迟迟没有下笔。宗氏坐在一旁,缝补着他那件被树枝划破的青衫,见他眉头微蹙,便轻声问:“先生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白放下笔,望着窗外的雨帘,叹了口气:“昨夜梦见长安了。”

梦见长安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梦见兴庆宫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梦见贺监拉着他的手,唤他“谪仙人”。醒来时,枕巾竟湿了一片。

宗氏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先生若是想长安了,便写首诗吧。”

李白望着她眼中的温柔,心中的郁结竟散了大半。他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素笺上,沙沙作响。

雨打芭蕉的声响,伴着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在茅舍里悠悠回荡。

他写庐山的雨,写山中的秋,写那间简陋却温暖的茅舍,写那个陪他亡命天涯的女子。他写“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落笔时,却忽然改了,将“敬亭山”三个字,换成了“庐云间”。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望着纸上的诗句,怔怔出神。

宗氏凑上前去,轻声念道:“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庐云间。”

念罢,她抬眸看向李白,眼中满是笑意:“这诗,是写山,也是写先生自己。”

李白笑了,伸手拂去纸上的墨渍。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淅沥,像是一曲温柔的歌。他想起任城的那壇醉仙御液,想起一路南下的颠沛流离,忽然觉得,那些苦楚,都成了过眼云烟。

长安的金銮殿再华贵,也留不住一个想要自由的灵魂;任城的酒再烈,也毒不死一颗向往山水的心。

何处请李白?

长安的权贵请不动他,任城的刀兵留不住他。

唯有这庐山的云,庐山的瀑,庐山的雨,能将他留在此间。

能将他,留在这诗里。

雨停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李白牵着宗氏的手,走到茅舍外,望着那道横跨青山的彩练,忽然朗声吟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声音穿破云层,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久一些,久到他能看遍庐山的朝暮,写尽山间的风月。

可乱世的烽烟,从不会因一处世外桃源而停下脚步。

秋雨接连下了三日,茅舍外的石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李白坐在窗前,听着檐角的雨珠滴答作响,手里摩挲着半块干裂的墨锭。宗氏端来一碗热粥,见他望着窗外的雨雾出神,便将粥碗放在他手边:“先生,趁热吃些吧。”

李白却没有动,只是低声道:“山下,好像有马蹄声。”

宗氏的心猛地一沉。自他们隐居庐山,便刻意避开尘嚣,山下的樵夫夫妇也极少提及外界的事。这马蹄声急促而杂乱,不似寻常赶路的旅人。

没过多久,茅舍的柴门被轻轻叩响。开门的是樵夫老丈,他身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那人面黄肌瘦,草鞋上沾着泥污,见到李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李先生!长安……长安破了!”

李白的手猛地一颤,墨锭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俯身扶起那年轻人,声音竟有些发颤:“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禄山攻破长安了!”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渔阳鼙鼓动地来,范阳铁骑一路南下,洛阳早已陷落,前日,长安也被攻破了!宫城被烧,百姓流离,圣上带着贵妃与杨相国,仓皇逃往蜀中去了!”

“长安……破了……”李白喃喃自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当年在长安,与贺知章、高适等人纵酒放歌,那时安禄山还是玄宗跟前的宠臣,腆着肚子跳胡旋舞,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谁能想到,这个胡人竟会掀起如此滔天巨浪,将那座繁华了数十年的帝都,搅得支离破碎。

年轻人又道:“叛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长安城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大明宫的琉璃瓦,都被烧成了灰烬……无数百姓死在刀下,连孩童都未能幸免……”

李白猛地闭上眼,一行热泪就进了嘴角,喉头一阵腥咸。他想起长安的朱雀大街,想起兴庆宫的牡丹园,想起那些太平岁月里的诗酒年华,想起金銮殿上的墨香,想起酒肆里的笑谈,如今,竟都成了泡影。

年轻人走后,茅舍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秋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这乱世奏一曲悲歌。宗氏默默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只觉得他的背影,竟比窗外的青山还要孤寂。

入夜后,雨停了。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洒在案头的素笺上。李白起身,点上一盏油灯,研好墨,提起笔。

他的手在颤抖,却不是因为酒毒,而是因为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悲痛。

他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那些血染的城池,想起玄宗的昏聩,想起杨国忠的专权。他想起自己空有一身抱负,却只能隐居庐山,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

笔尖落在纸上,不再是庐山的云、瀑布的虹,而是满纸的悲愤与苍凉。

他写道:“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他幻想着自己登上仙境,远离这尘世的纷扰,可仙境再好,又怎能比得上故国的山河?

他又写道:“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邀我登云台,高揖卫叔卿。”他在仙境中遇见仙人,与他们对饮,可酒入愁肠,却化作了两行清泪。

笔锋陡然一转,他写下了最沉痛的一句:“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

写到最后一字时,李白猛地掷笔于地。笔杆在案上滚了几圈,停在素笺旁。他望着纸上的诗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宗氏走上前,递给他一方手帕。她看着那句“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声音哽咽:“先生……”

李白没有接手帕,只是望着窗外的残月,苦笑一声。他曾以为,庐山的云能藏住他的身影,庐山的瀑能涤荡他的烦忧。可他错了,他终究是个凡人,是个心系家国的诗人。

这乱世的烽烟,终究还是漫过了庐山的云雾,烧到了他的心头。

他想起高适,想起杜甫,不知道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他想起自己写下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时的豪情,如今想来,竟像是一个笑话。

夜深了,月光愈发清冷。李白重新拾起笔,在诗的末尾,添上了四个字:

悲哉,吾土。

窗外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茅舍的窗棂,像是在为这首《古风·其十九》,奏响一曲悲凉的尾声。

他知道,这庐山的隐居岁月,终有一日会被打破。

他更知道,自己这颗心,终究放不下那片破碎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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