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陵,烟雨正笼着楚地的山陵。永王李璘的中军帐外,旌旗被湿风拂得猎猎作响,帐内烛火明煌,映着满壁的舆图与兵戈。案几上摊着一卷墨迹淋漓的《出师颂》,李白执了支狼毫,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汁,正与永王帐下的幕僚纵论时局。
帐外忽传一阵马蹄声,伴着甲叶相撞的脆响,是巡营的裨将回来复命。永王李璘抬手止住众人的话头,待裨将禀报完江防布控,才笑道:“先生久居江南,可知近日中原消息?安禄山那贼子,已陷了洛阳,僭称大燕皇帝了。”
李白闻言,将狼毫重重掼在砚台上,墨汁溅出几点,落在素白的宣纸上,像极了中原大地上绽开的血花。他长身而立,白袍上沾着酒渍与墨痕,一双醉眼此刻却清明如洗:“逆贼猖獗,山河破碎!只恨我李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提三尺剑斩此獠首,复我大唐江山!”
帐中诸人皆是扼腕叹息,唯有永王李璘抚掌道:“先生不必自谦。先生的诗,可抵十万甲兵!某听闻,前番先生作《古风·其十九》,长安士子争相传抄,闻者皆扼腕流涕,恨不能即刻投笔从戎。这便是先生的力量。”
李白摇头苦笑,斟了杯烈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烧得他胸腔里一阵滚烫。他望着帐外迷蒙的雨雾,忽然想起一人,眸光微动,缓缓道:“永王有所不知,这世间,能以笔墨为刀枪,以风骨为城郭者,不止我李白一人。有位鲁郡公,姓颜名真卿,字清臣,此人之才,此人之节,当为我大唐之脊梁。”
永王李璘闻言,眉头微挑:“鲁郡公颜真卿?某亦听闻此人之名,善写楷书,号称‘颜体’,朝野上下皆赞其笔墨雄健。却不知先生为何会在此刻提及他?”
“永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白踱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魏州的位置上,声音沉了几分,“颜鲁公的字,铁画银钩,风骨凛然,恰如他的为人。此人自幼便命运多舛,三岁丧父,由寡母殷氏抚养长大。别家孩童尚在嬉闹之时,他已在母亲的督导下,寒窗苦读,焚膏继晷。”
他顿了顿,想起早年在长安与颜真卿的一面之缘,嘴角漾起一抹笑意:“某曾听人说,颜鲁公年少时,为了习字,竟将一池清水染成了墨色。他初时学褚遂良,后又拜在草圣张旭门下。张长史性情放浪,素来不肯轻传笔法,鲁公却凭着一腔执着,随侍左右,观摩长史挥毫泼墨,甚至在长史醉酒酣睡之时,悄悄揣摩他枕上的墨迹。如此数年,他的书法终得张长史真传,又融自家风骨,遂成一代大家。”
帐中幕僚有人颔首道:“早闻颜鲁公的《多宝塔碑》,笔力遒劲,结体端庄,果然是苦学而成。”
李白却摆手道:“书法不过是他的皮相,其骨血里的忠直,才是最可贵的。诸位可还记得,天宝末年,安禄山尚未起兵之时,朝野上下皆称其忠勇,唯有几人看出他的狼子野心。鲁公便是其中之一。”
这话一出,帐中顿时静了下来,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永王李璘身子前倾,神色凝重:“哦?竟有此事?愿闻其详。”
“彼时,安禄山兼任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每逢入朝,皆是车马喧嚣,耀武扬威。朝中大臣多有忌惮,或趋炎附势,或缄口不言。唯有鲁公,时任平原太守,洞悉其奸。”李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几分激愤,“他深知安禄山必反,却不敢公然声张,恐打草惊蛇,反遭其害。于是便寻了个由头,说平原郡连日阴雨,城防颓圮,恐遭水患,借机征调民夫,加固城墙,疏浚壕沟,又暗中囤积粮草,整饬兵甲。”
永王李璘闻言,抚掌赞道:“好个迂回之策!”
“不止如此。”李白续道,“安禄山素知颜鲁公是文人,善书法,便派了使者前往平原郡,窥探虚实。鲁公心知肚明,索性将计就计,终日与宾客泛舟饮酒,吟诗作赋,又将自己的书法作品遍赠使者,言谈之间,尽是文人风雅,绝口不提军政之事。那使者果然被他蒙蔽,回禀安禄山,说颜真卿不过是个迂腐书生,不足为虑。安禄山因此放松了警惕,未对平原郡设防。”
他说到此处,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眼中闪烁着赞叹的光芒:“这便是鲁公的智慧。他以书生之姿,麻痹了虎狼之敌,为日后的抗击,埋下了伏笔。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反叛,铁骑南下,势如破竹,河北二十四郡,望风而降者二十有三,唯有平原郡,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巍然屹立,如中流砥柱。”
帐中诸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人忍不住击节道:“好!好一个颜鲁公!真乃国之柱石!”
“叛军兵临城下之时,鲁公毫无惧色。”李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悲壮,“他身着朝服,登城督战,面对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军,他朗声道:‘吾乃大唐平原太守颜真卿!尔等皆是大唐子民,奈何追随逆贼,背叛家国?’叛军将士闻其言,竟有不少人面露愧色,不敢贸然攻城。”
“单凭平原一郡之力,终究难敌叛军数十万之众。鲁公深知唇亡齿寒之理,于是派使者星夜兼程,联络周边的清河、博平二郡太守,歃血为盟,合兵一处,共抗安禄山。三郡联军,虽兵力远逊于叛军,却因鲁公的忠义感召,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那场仗,打得何其惨烈!叛军的攻城槌撞得城墙咚咚作响,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城中军民,无一人退缩。鲁公亲自擂鼓助威,战袍被鲜血染红,仍高声疾呼:‘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最终,硬是将叛军挡在了平原城外,为朝廷调集兵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永王李璘听得心潮澎湃,慨然道:“若朝中多些如颜鲁公这般的忠臣良将,安禄山又怎会如此猖獗?”
李白闻言,却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忠臣良将,往往难容于庙堂。安禄山之乱后,长安陷落,陛下仓皇幸蜀,太子殿下在灵武登基,改元至德,是为肃宗皇帝。肃宗登基,本是为了凝聚民心,共讨逆贼,这本无可厚非。可鲁公得知此事后,却上了一道奏疏,直言反对。”
帐中众人皆是一愣,幕僚中有人不解道:“肃宗登基,乃顺应天意民心,鲁公为何反对?”
“因为鲁公心中,始终记着先帝。”李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彼时,唐明皇尚在蜀中,虽退位为太上皇,却仍是大唐的君主。鲁公在奏疏中说:‘上皇南巡,未闻禅位之诏,太子殿下遽然登基,于礼不合。’他明知此言一出,定会触怒肃宗,却仍秉笔直书,毫无避讳。”
他望着帐外的雨帘,仿佛看到了颜真卿在朝堂之上,手持奏疏,慷慨陈词的模样:“肃宗看了奏疏,果然龙颜大怒。朝中有人趁机进谗言,说颜真卿心怀异志,意图谋反。肃宗本欲降罪于鲁公,幸而有贤臣力保,说鲁公不过是拘于礼法,并非不忠,这才作罢。可自此以后,肃宗便对鲁公心存芥蒂,将他调离中枢,外放为饶州刺史。”
帐中一时寂然,唯有烛火摇曳,映着众人脸上的敬佩与惋惜。
永王李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如此说来,颜鲁公不仅有勇有谋,更有一颗赤胆忠心。宁可得罪天子,也要坚守礼法,这份风骨,当真令人敬佩。”
“岂止是敬佩。”李白拿起案上的《出师颂》,指尖拂过那些苍劲的字迹,眼中满是感慨,“鲁公的字,写的是风骨;鲁公的人,守的是忠义。他这一生,饱经风霜,屡遭贬谪,却始终初心不改。安禄山之乱,他率军民死守平原,以一郡之地,撬动河北抗贼之势,这份智勇,这份担当,千古难寻。”
他顿了顿,将那卷《出师颂》缓缓卷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激昂:“永王可知,为何我李白今日要在此提及颜鲁公?因为如今山河破碎,社稷倾颓,正是需要如鲁公这般忠义之士,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我辈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有笔如刀,有舌如剑,有一颗报国之心!”
“鲁公以书生之身,能守一城,联数郡,拒强贼。我等追随永王,坐拥江淮地利,手握数万雄兵,何愁不能扫清妖氛,光复两京?”李白双目炯炯,扫过帐中诸人,“待到逆贼授首,山河重光之日,我李白定要与鲁公对饮于长安城头,共赋新诗,以贺太平!”
帐中诸人纷纷起身,举起酒杯,齐声高呼:“敬颜鲁公!敬大唐!”
呼声震得帐帘簌簌作响,烛火跳跃,映着李白那张满是酒意与豪情的脸。他望着帐外的烟雨,仿佛看到了颜真卿那挺拔的身影,正屹立在平原城头,迎着漫天烽火,挥毫写下四个铁骨铮铮的大字——忠义千秋。
雨还在下,楚地的暮春,寒意未消。可帐中众人的心头,却燃着一团火,一团名为忠义的火,一团名为希望的火。这火,自颜真卿的平原城头燃起,经李白的笔墨传递,终将燎原于整个大唐的山河。
永王幕府的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李白一袭白衣立于案前,手中狼毫正蘸着浓墨。“颜平原此刻正据守平原郡,以数千兵卒抗十万叛军,此等忠勇之士,若能互为犄角,必能断安禄山左臂。”他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未散的激昂,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河北地图,指尖重重点在“平原”二字上。
永王李璘身着锦袍,在紫檀木案后缓缓踱步。听完这话,他猛地顿住脚步,案上铜炉里的沉香屑簌簌落下。“青莲先生所言极是!”他转身时眼中已燃起亮光,“孤早闻颜真卿风骨,只是军务繁杂竟未及细想。”
李白闻言大笑,将酒盏往案上一搁,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墨团。“王爷既以为然,太白这就修书一封。”他俯身提笔,腕间力道使得笔锋如剑,“颜公见信如晤——”笔尖在纸上疾走如飞,墨迹淋漓间尽是豪情,“今燕贼作乱,中原陆沉,唯公独守孤城,忠义昭然。永王殿下奉天子诏,将举江东之兵西向,愿与公结为声援,共挽天河洗胡尘......”
烛花噼啪爆响时,他已写完最后一字,将笔一掷,纸页上“李白顿首”四个字力透纸背。案边侍立的亲兵接过信函,见那字迹如龙蛇飞舞,竟似有金戈铁马之声从纸间透出。永王接过信笺细看,末了拍案道:“有先生此信,何愁大事不成!”窗外的月光恰好照进帐内,映得李白鬓边白发如雪,眼底却亮若寒星。
帐下有幕僚忽道:“先生此信言辞恳切,风骨凛然,只是颜公远在平原,叛军势大,信使如何能冲破重围?”
此言一出,帐中刚燃起的热烈气氛便凉了几分。永王眉头微蹙,捻着颌下短须沉吟:“幕僚所言不虚。如今河北道尽落贼手,从江陵到平原,千里迢迢,烽烟不绝,寻常信使怕是过不得三关。”
李白却不以为意,抬手拂过案头那卷《出师颂》,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此事太白早有思量。颜公善书,我亦善书;颜公重义,我亦重义。这封信,不必遣寻常信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立着的一个瘦高身影,朗声道:“子墨,你且进来。”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走进来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书生,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腰间却悬着一柄佩剑。他对着永王与李白躬身行礼:“学生见过王爷,见过先生。”
“这位是太白的弟子,名唤子墨。”李白抚着胡须笑道,“子墨不仅习得我几分笔法,更练就一身轻功,能在乱军之中来去自如。更重要的是,他怀中揣着一卷颜公早年赠予我的《祭侄文稿》残卷,凭此物,必能面见颜公。”
子墨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麻纸,展开来,只见上面字迹苍劲,笔势雄浑,正是颜真卿的手笔。帐中众人见了,皆是惊叹。
“好!好!好一个妙计!”永王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有此信物,再加上子墨的身手,定能将这封书信送到颜公手中!”
李白看向子墨,眼中满是期许:“此行凶险,你可惧?”
子墨挺起胸膛,声音朗朗:“先生与王爷心怀天下,颜公死守孤城,学生区区一身,何惧之有?定不负所托,将书信送到平原郡!”
说罢,他接过那封书信,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又将《祭侄文稿》残卷揣入怀中,对着二人深揖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李白叫住他,取过案上的酒壶,为他斟满一杯烈酒,“此去一路保重,待你归来之日,我与王爷,在此为你庆功!”
子墨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面不改色。他将酒杯往案上一放,转身大步走出帐外,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烟雨之中。
帐内烛火依旧明煌,永王望着子墨离去的方向,慨然道:“有先生与颜公这般忠义之士,何愁大唐不兴?”
李白举杯,对着北方遥遥一敬,眼中满是坚定:“待到捷报传来之日,便是我等挥师北上,光复两京之时!”
烛火跳跃,映得满帐生辉,那团名为希望的火,在雨夜之中,愈发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