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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山欲共高人语

作者:书春文丐 当前章节:11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2:22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对于人物描写较多,在下一章会开始加快男主事业线事件,两位主角的感情线也从下一章开始出现。

这个故事是因被韩国现任总统文在寅,与已故韩国前前前任总统卢武铉的友情触动而写出,希望你们能喜欢。

可能平时看老舍和林语堂比较多,自己的文笔风格也偏老派了一点,还是小心翼翼地希望你们喜欢。

如果喜欢我的故事,就告诉我吧……

有道是缘如日月,风华无边。方家大郎揽晖与他捡回家养着小乞丐、后更名方执月那个臭小子的故事,是从两块顶值钱的银元开始的……

锲子:

红螺寺的守岁钟声被敲响前,宁约翰冒着风雪赶了回来,除了笔墨纸砚,他还给阿西淘了一瓶香水。

此刻,阿西正铺着张旧报纸当红纸,坐在桌前练着写春联呢。

宁约翰见状,顶紧张地上前要瞧瞧那是什么时候的报纸,见报纸是昨天的贺新春版面眉头,他才安心加赶着献宝似的地将年礼都堆给了阿西。

宁约翰:“闵西,这是我在街上偶然淘着的玉兰香!你喜不喜欢?”

阿西:“我喷点在脖颈,你来闻闻香不香。”

听了这话,宁约翰简直不能不去多做设想,阿西能给自己亲近他的恩赐,这或许是自己即将愿望达成的前兆!

宁约翰极虔诚地弯下身子靠近阿西,来闻一闻这个自己求了许多年的人。

阿西:“约翰。”

宁约翰:“嗯?你真好闻。”

阿西:“你怎么不肯叫我晓得,我兄长是死在里去年的除夕夜?你跟他都说了什么样的谎?还有,我写给我兄长的那些家书,你都弄去了哪里?信了你,我真失悔。留下我,你也该失悔!”

不等宁约翰反应,阿西双手立即摁住了他的脖颈,咬断了他的动脉。

设或人死前真有这一生的走马灯,那么宁约翰就该回瞧见,那本达芬奇的人体密码,从前是他和阿西一起读的,阿西也懂得怎么杀人最利落省气力。

致使热血洒佛门,阿西心里难得的慈悲,在这个除夕夜,跟着嘴角宁约翰的血又风干去了不知何处。

红螺寺的古钟响了,钟声承载着人类古纪元的新一年,以扇状波的模样响彻在这个方达曦好容易盼来的太平人世间。

它是新的一年,也是最往常的一天。

一两年的时间,天地颠倒;四五年的时间,天下太平;二三十年的时间,世道倾覆……

那一年,我们的阿西才六七岁吧,那一年,方达曦风华正茂,那一年,家国还很不太平呢!

正文:

沪城街上走着的,多数是些时髦新贵,就连刷浆糊贴硫磺皂广告的老孙,头上都抹了玉兰花油。

沪城今个的风大,像掉进了香灰炉里。玉兰花油粘灰,以至老孙手里一抓一大把的不是钞票,全是头上黏的尘灰。

老孙跑了一天,小腿已几有大腿粗——这是老板满心想着,员工就该以身殉职、干活就应累死的缘故。

老孙:“宁个要死!”

一个不肯死、还想活、还想反抗、还不听话的穷人,能叫三条街的富人头疼。阿西身上挂了六条街的富人疼,脏到板硬的破褂吊在腰间,鞋面因被老孙追着跑,已泥鳅似的溜滑去了脚脖子。

阿西跑得肺大,跑得鼻子也不大够用了,只能张嘴哈哧,像只要一口吞下整个沪城的小兽。他偷喝了老孙糊广告纸的浆糊,可还是黏不住嘴,还是张着嘴表达饿。

怎样了!他脏得任凭苍蝇蚊子叮咬欺辱,不能用上硫磺皂,还不能喝些原本要被刷上砖墙和电线杆子的稀面汤了?

老孙抓住了阿西,扇落了阿西第一颗年久失修的乳牙。

到富人与成人跟前,老孙总是弯腰的那个,到弱孤跟前,老孙就成了站着的那个。老孙这样的穷苦人,总不肯对阿西这样更穷苦的人仁慈,更不肯与之团结。

老孙:“盯着我瞧什么,想什么!”

阿西:“想叫几个气功大师发发功,给你搡远点儿!”

新鲜出炉的被打阿西,坐在桥洞里望着沪城的九道江,宽心话他嘴里有得是,还顶能自给自足,舔着缺了的牙楞,他觉着嘴里还怪有味儿!

除夕夜啊,今个的月亮像与阿西一样饿,因此爬的比往常还慢。月下桥头前些日子出了爆炸事故,以至黑而杂碎。江水不管江桥,浩浩荡荡啊,壮阔到叫没瞧过海的人,会以为世上最伟大的就是九道江了。

设若不是爹娘沉在了九道江,设若不是肚子总是饿,阿西大略会是个顺仔,吃饭不漏米粒、玩闹不滚泥塘、想买生煎吃时会先问爹娘,摆桌上的钱他能不能拿、家里来了客人,他会笑会抱人大腿、念书差挨了先生的板子,也不跟着旁人一起去铰先生的山羊胡……

他本该能做成沪城里,比较争气的那一类娃娃。长大了,许成了医生、许成了律师、许成了银行管事。

再不济,许也是个教员,许还会因读书太多而戴上了玳瑁框的近视眼镜。难得混账些、浪漫些,还会娶了自己的女学生。

可这世道与战局不允许啊。于是,阿西就只是天王脚下踩着的小鬼。

小鬼的肠胃又酸又挤地又响了。吃得饱的人,肚子能报时,到了正点,肚子能和摆钟一起响。阿西这样吃不饱的小兽,肚子时时爱响一响,以至于报不了准时。

九道江上的河风可喂不饱人的肚子,阿西无法,又爬出桥洞。

脚上的鞋被老孙已彻底撵丢,脚底板结了一踩就破的痂。阿西拿大脚趾头挂着地,在码头捡着一只装沙的麻袋,扯了两小块裹了脚,余下的都披在了肩上。

沪城夜下,类阿西人群,默默地生、默默地死,像石窟里的壁画,怎样都是默默地。

他的身板能被一阵风,吹吹就碎,寒酸到这样貌,立时就死了也绝不叫人叹息。可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沪城的风吹不动,九道江的水冲不走,令他顶像拿来筑九道江桥的石头。抽走了这样的小石头,架在沪城九道江上的大桥,也得塌!

阿西晃去了沪城静蝉路上,这处都是大富大善。他们的儿女许是医生、许是律师、许是银行管事。

可要说他们有钱吧,你空手去拜访,一定要给他们撵出来;要说他们没钱呢,他们的钱又都穿在了肋骨条上;要说他们不善吧,他们花园外头的鸟桩上都搁了鸟食;要说他们善吧,鸟桩顶上又都给抹了油!

阿西的活络长到了掌心和皮肉里,他在泥地里滚了一遭,就着泥灰爬上了鸟桩,吃着了鸟食。

“小孩,下来,给你钱。”

鸟桩的主人拿着手帕给阿西揩脸上的泥灰,但不大肯去碰阿西破皮渗血的地方。

这人挑挑捡捡的善意叫阿西觉着像被油溅着了。

阿西拿着这人给的两块董大头,也不敢再杵人堆里,兀自躲进巷道,把这人另给的佛经,全撕了塞在麻袋里挡风。

这无怪阿西了,你给困在荒漠里的人大把金子,除了增重,还能有什么别的用?

沪城政室厅在九道江头放了烟花,将地上人的普天同庆告知了天上人。

申帮头目方达曦从车里下到了九道江桥,瞧人、瞧热闹、瞧烟花。

只他的过处旁的人见着他,都游开、蹿跳出来了。

方达曦闭严着嘴,像只不肯露怯的蛤蜊,等他侧身时才瞥见他臂膀上套了白孝——前些日子,方达曦的母亲过身了。

母亲是沪城大族里的旧式女人。家里的小仆都剪了齐耳的新发式,烫了贴额卷,漂亮的主母却还是粗粗的长直发盘在脑后。方达曦记得母亲卷在发丛里的也不是什么玉石翡翠,只一颗大小不打眼的淡水珍珠。

就像母亲的发,母亲还有着执拗且真心的柔善,她爱给方达曦喂饱,似乎,她只晓得一个做母亲的职责,就是喂饱自己的孩子。

刚落草的方达曦脾气大,总将自己哭成个满脸褶子的小核桃。到了这时,母亲解开衣扣,将方核桃喂饱,他便就不哭了。

等方达曦长成了二十岁,母亲还是以为只要她的揽晖吃饱了,揽晖心里的烦恼即便不会整个地消散,也会像自己给揽晖做的生煎、银鱼炒蛋,被揽晖一口一口地吃没了。

母亲像清清绿绿的藕花池里的白莲藕,可这藕是棉花糖做的。母亲被方达曦的外公与父亲,乃至方达曦保护得太好,才会在方达曦给她讲完昙花一现为韦陀时,哭着问儿子“佛祖为什么要这样”,才会被几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炸死在了九道江的桥头。

如今,母亲在棺材里,方达曦在棺材外。怎么想,都是太远的路。

“先生,帮帮我。”

方达曦低头去看,是个脚上套麻袋的孩儿。大略是才换牙的缘故,孩儿说话些许漏风。他又去瞧孩儿的脖颈,细得叫人两指就能掐断。

他倒没将孩儿的牙口掰开揉碎了问真话,还笑了。

方达曦:“我要怎么帮你呢?”

方达曦随孩儿进了胡同,孩儿从发堆里捏出两块藏得不那么精明的董大头,背着人悄悄告晓方达曦,自己是拿人钱,替人办事的。

阿西:“你要想着怎么跑,我再给你招引警察过去!”

方达曦伸手去揉阿西的发,但这发像是遭了刮风雨淋的鸟巢,以至叫他没能揉开,还险些分了心。

方达曦:“他们将要紧事交给你,看来是不行的。孩儿,你办事可不大牢靠。”

阿西:“我不知你到底好不好,可你看起来已经不坏。他给的银元我是不能不要的,可我也想你自己计算好要怎么跑。”

方达曦:“你走吧。”

阿西太不放心,于是成了平京城老头儿手里提溜的黑八哥。

阿西:“可你自己想好要怎么跑了么?我招警察来,这事我办得牢的!”

方达曦终于对这八哥心软,将身上的昵外套脱给了八哥。

方达曦:“看来你已经做过不少坏事。不走的话,就在这里等我,保利钟再响的时候,我回来。如果不想等,就把这件衣服卷个包藏一藏,别被旁的乞丐看见。今个是除夕,明个是大年,当铺都不开,过个三四天,你再去当铺,把这衣服当了、卖了都行。大略也能换四五百。自保的事,我不教,你自己学。今个的事,我也不跑,我要脸面。”

方达曦再转身时,胡同一头的人已经踩上了他的影子,他刚要动脚面便就被人套上麻袋,给架走了!

等方达曦再瞧着光亮,他已被人架在了静蝉路三号院李凌兆的跟前。

那个为了两块董大头而诱骗自己的孩儿,已经被人捣得躺在地上,是死是活,看不真切。

“小崽子要叫警察,叫我事办不成,那哪成!就一并带过来了。”

说话的李凌兆穿得标致,长得也是昆山小生的模样,可五脏和腔骨里的秉性却给他自动画上了丑角的三花脸。

这处是九道江下游的一处废仓,人从这里跌进九道江,尸首能轻易被带出沪城,就跟天上下的雨落在九道江似的,没人瞧得着,瞧着了也是少怪。可明明九道江畔的玉兰花落进江里,还偶有人要顶体面地替花儿们吞声忍泪呢!

可见乱世里头,人命还不及落红呢!

李凌兆:“揽晖也别只怪我,咱们抢买卖本也是不打算连累家里人,可我那时还以为车里坐的是你呢,哪晓得是令堂呢!”

方达曦:“李爷还是耐心少了,您们那天要是挨到下午,坐车的人就是我了,这下折腾了吧?李爷看着老了许多,上个除夕见时,李爷腰还没这么弯呢,怎么做一年的走狗,能叫人老三十岁?”

李凌兆手里的枪磕在方达曦的脑门,拇指一抬就要上膛。

李凌兆:“好在揽晖老不了,揽晖只能活二十。”

方达曦:“李爷放下吧,要是没个防备,我哪敢就这么跟着个蒜大的孩子过来?李爷心不善,怎么还能指望我也心善?我是干啥啥不行,惜命第一名。孤勇?可做不来!干那事的都是傻子!把命留下,还把事儿给办了,那才好。我不拼命的,活不够!我就是来瞧瞧到底是谁害了我母亲,晓得了是李爷,我也省了心,自以后就不找旁人算账了。”

李凌兆的心袋子被方达曦言语化成的大鸟啄漏了,袋子里原有的几摞筹码也全被掏成蝴蝶飞走了。

他太晓得方家这个新家主了!

方家兴荣了十六代,祖卿方贝宁做丝茶发了家,十二世祖方易萱十五岁便做了秀才。到了方达曦祖父方介直辈,就更成了不可为、不可执的天下神器。

那年方介直身怀采薇,本已致仕做了旅居海外的大学物理教授,但因国内战乱,被当时的大总统拍了份电报:

“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方老人因此受任而归,奉领临时政府的总理职位。挽狂澜于将倒,扶大厦于将倾。如此大义存、父子笃、兄弟睦、夫妻和,才有方氏十六代的家之肥。

可到了方达曦父亲方正岭这辈,方家不知为何进了小刀会,后更有其子方达曦立了沪城“申帮”。

祖宗们因此闹了脾气,方家的园陵,不闹鬼,闹地震!

沪城百年玉兰树结果前总要落花,有些花落上泥土,化作春泥更护树;有些花落进九道江里,至少能叫九道江好看些;有些花落进了臭粪坑,何止只是沦落了!

可见,根源博本,护不住子孙抽芽十七世。

李凌兆与方达曦算得上是老邻,二人在静蝉路上三户之隔,李凌兆有时觉着方达曦是风暴海里的小船,有时觉着方达曦是扎根在大地上的大山,明明是世家的种,长出的却是市井的秧苗。

李凌兆:“揽晖,有话直说吧不如。”

方达曦笑出了早进了土的爷爷的和蔼,他将李凌兆的两个手下拨开,走过去瞧阿西。拎着阿西身上的昵子衣领将人捞起来看了一眼,见人还有吸气进肺管子的劲儿,好赖放了心,便就又从一旁抽了把只剩三条腿的椅子坐了下来。

三条椅腿将阿西圈在了方达曦的身子下。因方达曦的板正“一人当关”,身下的残疾椅子也跟着“万夫莫开了”。

方达曦:“李爷也有个儿子吧?听说李小公子脚底板长了鸡眼,我刚才请人扛李小公子治治去了。才讲明,李爷不怪的吧?”

李凌兆:“方达曦!不牵扯家里人的!”

方达曦:“李爷对自己是真客气、真心疼。就许您害我母亲,不许我绑您儿子?没这道理!我许您翻身做主人,可绝不是叫您骑我头上来!我看李爷现在也没底气了,那我往下的谈话,就以打家劫舍为主,恭贺新禧为辅了?”

李凌兆:“揽晖,对不住,我那……”

方达曦:“李爷,可没什么对不住的。大不了,我立马也对不住您一回就成了!”

方达曦抱着阿西走回自己的车时,他觉着自己的脸上被人刺了青,是硕大又招眼的“大好人”三字!

只是等闻见怀里的孩儿有些馊,方达曦脸上好人的光荣立马就褪了颜色,他颇嫌恶地将孩儿放在了车后座,自己没坐进去。

“嗡~”保利钟正好响,除夕夜算守完。

方达曦关上车门又拍了拍前挡。

方达曦:“炳叔,先带他回去。”

炳叔:“那大爷您呢?”

方达曦:“我去江头喝喝风,想想事。没事了炳叔,李家用来顶天立地的大的、小的都在我手里。现在我脸上长了麻雀斑,李家人都要心疼!”

九道江桥上的风,哄小孩似的吹化了方达曦黏在一起的胸怀。母亲枉死后,他的心肺肠胃肝就揉在了一处,凉凉的,化不开。

贴着心口的口袋里,放着母亲发间的半颗珍珠,剩下的小半颗一直没下落,要么被□□烧化了,要么被当时爆炸的热浪吹进了九道江。

总之,没了,就是没了。

危难、伤痛与无助中的人,总愿意迷信。这个除夕夜,方达曦不打算跟母亲要压岁钱,只跟母亲要那半颗丢了的珍珠。也不大急的,只要母亲记得回来给他就行!

他的喉头早就又肿又疼,以至就这么四下无人地哭了。

情绪不大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它们只会被主人活埋,然后等待时机,手里多了把锤子,再重来。

心如捶鼓,有时讲的只是“心疼”。

方达曦裹泪的眼睛,不使坏时,是他母亲的温墩,作坏时,就是父亲的凶戾;他的嘴是机关枪,说出的话是子弹爪子,常年的红润像是吃了辣;身板和倒在地上的影子是九道江桥上的撑石墩,巍巍峨叫风和江水撞不动。

九道江桥离不了撑着它的巨石,九道江离不了九道江桥,沪城离不了九道江。

于是,静蝉路七号院的家主方揽晖咳嗽一声,整个沪城都要跟着感冒!

沪城人猜测方揽晖的申帮财库繁茂,能叠起来去够天上的太阳,那么他这个人也必是凶神恶煞,睡觉时也瞪着眼睛、吹着胡子、叉着腰的。

可沪城的人猜测不着,方达曦也会哭。家里的男长去世时,他愿忍着,可轮到了母亲,他就要哭一哭!

怀橘在母亲膝下,九十岁的老人,也能继续做娃娃!

方达曦回到家时,馊孩而已被小仆洗干净,擦了药,睡在了厅里的沙发上睡着。

约莫是怕自己弄脏了富人家的被袄,孩儿不知从哪里拽的报纸,两张铺着,两张盖着,隔着被袄睡。

“富贵”与“寒酸”就这么被孩儿紧贴着,也被他颇有心地分割了。可两块董大头是绝不能与他分割的,他紧紧握着,像要叫董大头长进自己的掌心里。

方达曦兀自上了楼,一瞬想着孩儿会不会偷家里的东西,一瞬又砸去了床里。

管他娘!

再醒时,已是正旦新禧,方达曦洗漱下楼,早忘了要去看家里有否缺东西,倒是打眼就瞧见厅里的沙发上,齐整地摆着叠好的被袄和那件昵外套。

孩儿已然不见。

方达曦跟出去时,孩儿早在静蝉路两街外。

方达曦:“去哪儿?大过年的,有人跟你过?”

阿西:“有。”

听着话音,还是有些漏牙风。

方达曦:“鬼跟你过,回来!”

方达曦领阿西回来,先请吃了桂花芝麻馅的汤圆,又央裁缝师傅来给人量了几身衣服。

飘着富贵味儿的新衣服有些厚,以至阿西穿着,垂着手,胳膊总是支棱着,举着手,胳膊总像展翅要飞。

方达曦:“嗯,拿我小时候还差点意思。”

“奶”,男人喜爱,且方达曦自己胸前也贴了一对,以此就算作男人也有母性吧。

一碗汤圆,几件衣裳,方达曦这算是将孩儿养下了。

其实原本就该,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得七年期的。方达曦倒没管那些个。一来是打渔的不在意网里多了只小虾米;二来也是头一次碰上,年节里,一个家人也不剩了。他想念祖父、父亲与母亲,可他总不能真给自己请个祖父、父亲或是母亲回来。

于是,青蛙能拿来垫桌脚,小孩也能请回来陪自己打打岔。

又过了几日,阿西把李凌兆给自己的两块董大头交给了方达曦,算是答应被人养下了。这,叫报答。

方达曦:“这就懂结草衔环了?好了,舒心了,不怕老来被人丢进山里嘬草根了,我等你养活啊。”

这两块银元叫方达曦实在惊喜,他也的确并无旁的意思。

可本事、气力远够不上“养活”方达曦、以至于因自惭形秽而没底气的阿西,只能搭讪似的笑了一嘴,再无可如何地下头。

等听见方达曦拽了外套要出门,他才想到要去给人拿围巾帽子。

阿西:“给~”

方达曦:“厨房做了蟹壳黄,饿了叫人给你盛。”

阿西自己也觉着稀奇,穷的时候,顿顿有的吃,肚里还是空唠唠,富的时候,跑上一天,也不觉着饿。

方达曦瞧阿西多吃时,很爱笑。而阿西心里还跟方达曦生分着,因此时时刻刻地想找机会报答方达曦。他不晓得自己该为恩人的笑,再添补些什么点缀,好配合恩人,叫恩人更爱笑。

思来想去,顶好多的也别说,叫几声“嗯”、“好”、“哥哥”、“兄长”,准没错!

于是,阿西说了:“好。”

方达曦:“看来叫你拿钱,比叫你讲话容易。”

方达曦也觉得稀奇,这孩儿在外面挨着时,还有些自保的精明,可有了安稳时,就只剩鹌鹑或兔子似的温良。要是家中有匪患来抢,他八成以为拿口破缸顶上大门,就能保下顺遂太平,而不做别的反抗。

到底还是个孩儿,不像自己,自己总想赢,总想做人间的第一名。自己天生就是这样啊,父亲还教了自己种类繁多的智慧与能够“一手遮天”的本领。

这手,许能拽着云雾将天蔽日,许能拨开云雾还天色晴明。这手,一定只长在强者的臂膀上!

是啊,世界、山巅、九道江的上游,就该属于野心勃勃的强者!不然,强者何所谓强者?

沪城外还有九道江流向、汇入并臣服的汪洋大海。海浪起,能将天上飞得最高的鸟儿卷进海底九万里。可海上翅展万丈鲲鹏,翻天海浪能打湿它,却奈何不了它,只要它振一振翅,海浪都要随着它的心想,被揉成任何恰当而示弱于它的形状!就算你再去看的是别处的山,山上的强者与被压在山下的弱者也都晓得,能够由自己制定规则,能够一手遮天的感觉太妙、太舒畅了!

这个时期的方达曦,并听不进古人的劝:弱者多不好活,强者多不好死。

方达曦出门,去了九道江下游的那处废仓,李凌兆被绑在三条腿的椅子上过了个年,蛋都要被江风吹碎。

万事求稳,必有一急。方达曦当初肯以身投馁虎,为的就是如今能加班加点,将李家的纺织、地产、洗化等已然转到了自己这处。

直到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刮油脂,他才记起该来放人了。

方达曦:“李爷,今个咱们谈天,以其乐融融为主,居心叵测为辅吧?李爷将我母亲误杀,如今我要了李爷的家业,咱们算扯平。李爷,行不行?”

李凌兆的命被方达曦攥在手里,像是顽劣小童手里攥着的玉兰花上的小虫,他晓得爪牙下的肉丝还有资格抒发不同建议了?于是只能直奔主题了。

李凌兆:“我家稼书呢?”

方达曦:“李小公子早回去了,不然李爷家的人哪肯轻易如我愿?咱们沪城人爱和平,宁看拉屎,不看打架。李爷,咱们以后即便装作相安无事,也总有后患。杀你得罪人,我不愿得罪人。我今个就放你走,可你也别跟我把东西要回去,你也要不回去。不如我给李爷一笔糊口家当,李爷带着一家老小离开沪城?”

方达曦担心自己说的还不够诚恳,从怀里掏出捏成团的糍饭,极讨好地小撮小撮喂了李凌兆。

到了这时,李凌兆的腰板比盖世英雄的还直、硬,一开始还摇头不肯吃,可到底是被方达曦劝住了,以至最终含泪吃了整整八个!

方达曦:“不会我放过李爷,李爷出去就反过来不肯放过我吧?”

李凌兆:“我绝不会!我也不敢哪!”

李凌兆怎么说都不肯抬眼睛,他怕方达曦瞧出自己眼里的真心话,以至方达曦就真不肯放自己出去了。他便就只能装作驯良,愿在方达曦跟前暂且地耷拉着、归顺着眼皮。

方达曦:“慢吃啊李爷,糍饭团先垫肚子,家里的饭菜才顶好吃。李爷要是愿意,这事就算成,我现在放了你,你们明个一早走,咱们互相肯放过,顶好以后都别在沪城遭遇,成不成?”

要不是手还被反绑着,李凌兆这会儿一定是一拍大腿地配合演绎。

李凌兆:“成!就这么办!”

方达曦:“那就给李爷松绳子了?”

方达曦走后,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得了活、真能回家的李凌兆,毒发死在了废仓,后被方达曦的手下扔进了九道江。

偷生才会惨死。说好了要算账的,“死”才是最后的帐,与总账。

方达曦:“扯平?你的烂命跟我母亲比?”

方达曦回到静蝉路七号院便病倒,约莫过了有五日才肯人放进他的房间。

他也是翻身时才发觉,那颗缺了半剌的珍珠不晓得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拿米浆补了个囫囵。

方达曦因此来了精神,找人将珍珠做成了耳坠串在了左耳上。

晚间,阿西在书房瞧见了方达曦,他正握笔书法。

月下人独立,此时才瞧出点方达曦是世家出落的模样,且静、稳、高洁。

方达曦:“你瞧什么呢?”

阿西:“你杀过人没有?”

方达曦:“能住到静蝉路的人,不是碰上顶憎恶的,杀人也不用自己动手。”

方达曦实话实说,只看小阿西能不能懂。约莫是没听懂,扑蝶猫儿似的阿西又被旁的吸引。

阿西:“你写的什么?”

方达曦的书法,运笔张狂霸道,结构却工整内敛,写的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而是道义中的“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方达曦:“你还认不得。”

眼前的是小贼、骗子、候补文盲,方达曦不能掉以轻心。

方达曦:“因此,我得送你去念书。”

阿西:“现在么?”

方达曦:“不然呢?旁人都坐飞机大炮往前飞,就你敲着个破锣、推着个牛车磨磨蹭蹭么?”

阿西:“我要不去呢?”

方达曦:“或许你觉得自己不用开窍,等长大了做个替补拆白党,专坑女人的钱。可惜你现在牙都没长全,或许你再想想我刚才的话,我倒不是问你‘要不要’,是叫你照着做。”

也不是没想过给阿西请个先生回来在家里教,可阿西的话都被挡在了新长起来的牙关里,方达曦想着叫阿西与同龄的孩子多接触,他的性格许就能活络好转些。

等备全、疏通了送阿西去花枝路小学上学的门路,方达曦还给阿西取了给正经名字:方望舒,小字执月。

方达曦曾有个弟弟很心爱,叫望舒,是同父亲一起死在了陪都的地震里。因此,方达曦实则心里也晓得,能一手遮天的人,也是会被“意外”与“蓄意”揉方搓圆的。

阿西正式入学时,比旁的同学晚了一岁。

第一次季度考时,得了个全班第七名的奖章,还天天别在身上。

倒不是他以此为光荣,实则是他心里顶不舒畅,觉着没脸见方达曦。哪个家长会以第七为荣?

他是要时时刻刻要将“耻辱”背在腰板上,提点着自己再别如此!

方达曦挺看得上阿西这股精神气,娃娃要是在还没完全开智的时候,就软了吧唧随遇而安,长大了就得整个完蛋!

又过了半个学期吧,阿西的成绩已经标致得足以叫方达曦得了螃蟹的嫡传,总不自控地想在旁的家长跟前横着走。

再等年中、年末,学校下了成绩单,方达曦也是很忍住,才没将阿西那份当前线战报,发给报社印刷成人手一份,击鼓传阅。

这日,方达曦的公务还齐人高地摞在案上,送不了阿西上学。因此,他赶去院里绕着车细致查了一圈,又嘱告炳叔只走向阳路。那里是使馆区,警务多,麻烦少。

这些后添的谨慎习惯,都是拿方达曦过去的伤痛换的。

沪城的交警都认得方达曦的座驾,因此只要瞧见方达曦的座驾,沪城交警远远地就要将信号灯调成绿灯。只是,今个不晓得出了什么不顺畅的状况,直到了晚霞打了太阳的脚后跟,炳叔也没将阿西接回来。

银行。可终了,盗出来的并不是费晨之的私产,而是费晨之私吞他大侄儿费幼臣的一批军火。

这乱世,圣人纳垢、落草为寇、易子而食都已不能叫人震惊,更何况只是监守自盗呢?

方达曦将额前的头发抓到了脑后,很不亏心地将这批无心插柳,给更有底气地笑纳了。

费晨之呢,倒偶也有姜太公打盹时的耳聪目明。不晓得他从何处打听出是方达曦手脚方达曦晓得出了事,一问是向阳路、花枝路、小六角路、豫园路都闹了学生运动——沪城的学生们觉着自己既无法赴汤蹈火地到敌人跟前去爱国,至少也该不怕同胞的刀斧与皮鞭,因此与来驱逐的警察起了冲突干起架来。

学生与警察,两方活力四射地一番大展拳脚,胜果未定,结局倒是警察打死了几个学生,最终勾引得学生们闹得更凶了!

如今能往花枝路小学的路,已然都水泄不通。

方达曦不能勒死沪城政室厅的主管,只能勒紧自己的鞋带与腰带,这就兀自腿去了花枝路。

花枝路小学的正门堆着闹事的人群和学生家长,好在外墙是镂空的花墙,方达曦踩蹬着花墙翻了进去。

到了阿西的教室楼下,瞧见有株玉兰门神似的杵着,黑色的影子照进教室,母鸡展翅似的护着底下的孩子。

方达曦攀着玉兰树登上了二楼,双手抓着头顶的窗棱,一脚踩着水泥台就要钻进去。

可刚踢开窗,就瞧见一屋的孩子被老师挡着,团在教室的一角,都伸长了脖子,拿盯长了六条腿的□□的眼神盯自己。

方达曦上次脸红还是幼年被父亲夸了软笔写得好。这么濒危的“羞涩”,悠久得比波尔多的葡萄酒还香醇,今天被几个孩子就这么轻易翻箱倒柜地翻了出来,方达曦哪能预料到!好在太阳就快整个地收工下山回家去,橘色的余晖从他身后抱着他照了进来,没人瞧出他漂亮的小白脸上还有两坨红颜色。

“我来接我弟弟放学,”方达曦腾出一只抓窗棱的手给人堆里的阿西,“执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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